换壳翻车鱼

夜阑卧听风吹雪
近来喜读书,懒动笔

【林乐】破命符(下)

上篇见 http://huzhenhuanke.lofter.com/post/1df0233a_ee93d95c


05

一位千年老神仙和一名百年莲花妖就这样撒丫子往后面跑去,直跑得连滚带爬,呼哧带喘。他们没时间回头,却听得饕餮的吼声越来越近,一股血腥味也越来越浓。被饕餮吞吃的人也好,妖也好,甚至神仙也好,都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连六道轮回都不可能再进去。掌命神官把这种凶残的凶兽放出来,用意之狠,令人咋舌。

“老林闪开!”张佳乐喊道。

“你先过去,我顶一会儿!”林敬言说罢推了张佳乐一掌,后者没来得及出声反对就凌空飞起,落地时已离护城河不远。他灰头土脸地挣扎起来,只见那饕餮腾空跃起,竟是马上就要将林敬言生吞活剥的架势。

“老林!”张佳乐惊道。

“你快下河,我把它引过来!”林敬言身子一矮躲开了,转手还了那猛兽一拳。但他现在这个时辰还没什么法力,一拳打上去只像是挠痒痒。饕餮根本不把他当回事,嚎了一声便又是纵身一跃。这次它张大了口,林敬言立刻感到有一股巨大的吸力在将他往后拖,于是他急忙扳住旁边一棵粗壮的槐树,把自己硬拉过去,随即就地滚走。

再过去些,再过去些才有胜算啊!林敬言咬咬牙,奋力地又往前跑了一段。在一次又一次地躲过了身后泛着血光的獠牙后,他终于感到肩头一麻——饕餮的利爪勾住了他。林敬言急忙忍着痛施法,一捧月影之沙直朝饕餮的眼睛扎去。那怪兽爪子一松,林敬言便凌空摔下。

怪哉……下面这是垫了什么东西?一个大莲蓬?

“我倒要看看你今日能不能吃了我!”张佳乐一声怒吼。他此刻身在水中,脚踏两朵莲花,周围金光熠熠,绚烂万分。不愧是当年的百草仙君转世,这样的场面让寻常人看了,哪里会将它当成妖术?不把张佳乐当神仙供起来都已经很矜持了。

可惜饕餮丝毫不会欣赏。他嚎叫一番,丢下林敬言,直奔张佳乐。张佳乐早已蓄好了力,只等这一下,便将所有金光化作利刃的形状飞向那饕餮。

快些天黑,快些天黑吧……

林敬言捂着几可见骨的伤口,有些趔趄地站起来。张佳乐只有几百年的修为,真的打起拉锯战来,根本不会是那个上古神兽的对手。

斜落的阳光终于从人间消失。林敬言胸口一松,身上气劲顿生——夜晚来了!

林敬言伸手一指,包袱中的折扇便化为宝剑。他轻踏地面,快步腾空,直取饕餮。

饕餮正张大了嘴要去叼张佳乐的脑袋。

林敬言一记拦山虎和双月牙,饕餮丑陋的大脸上挨了两个重重的耳光,被逼得长啸一声,往旁边避了一步。林敬言此时也顾不上肩上的伤,从岸边高高跃起,又接了一招伤疤之痛。

“连你这畜牲都对付不了,我这个神仙还是不要当了。”林敬言难得恼火,咬着牙说。现在夜幕降临,又在水边,他和张佳乐都得以施展全部法力,无需像刚才那样苦苦挣扎,更不会坐以待毙。

张佳乐捂着胸口咳了几下,双臂前推,几束金光再度打到饕餮身上。

“你快别打了!”林敬言忽然说。

“什么?”张佳乐喘着气问。

“快住手,你现在伤势太重,强行发力会损耗修为。”林敬言说。

“损就损吧,你一个人打不过它。”张佳乐不为所动。他从头顶祭出一颗金灿灿的内丹,聚全身之力于百汇,再将其全部导向指间的一个点:“老林!”

“你……”林敬言想喊停已来不及。张佳乐的意思很明白,他施法离不开水,就索性把所有法力都打到自己身上。这一举动着实疯狂,因为内丹是仙妖之至宝,万一受损,本体同样会灰飞烟灭。张佳乐这样做等于把命直接交到了他手上。

没时间再纠结,林敬言挺身往前,在身后万千金光集聚的焦点站定。意气所向,是饕餮的血盆大口和长长的獠牙。

“起!!!”

 

06

好一片宁静天地。

林敬言趔趄着倒退几步,望着那凶兽逃窜远去的背影,终于支撑不住跌坐下去。肩头的伤被又一次撕裂,淋淋漓漓的献血在泥地上淌了一路,又在他给予饕餮最后一击的地方戛然而止。张佳乐收回内丹,笼罩天地的金光就此黯淡,他摇摇晃晃走上岸来,一头栽倒在地上。

四周都只剩下了黑暗,所幸他们迎来了曙光。

“张、张佳乐。”林敬言气喘不匀地叫了一句。

“干嘛。”张佳乐闭着眼睛应道。

“你还相信命数吗?”林敬言说。

“去他的命数。”张佳乐摁着胸口,还想说些什么,却呛咳着吐出一大口血,“可恶……差点被它打回原形。”

“我给你渡些真气。”林敬言挣扎着坐起来。

“省省吧,我顶多变回一株并蒂莲,你要耗尽了仙力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我好像听说所有夜游神的本体都是只大乌龟?”张佳乐信口胡扯。

“难道你想让世人看见一朵莲花插在龟壳上?”林敬言反问。

“哈哈哈哈。”张佳乐大笑,笑着笑着就开始咳嗽,咳了半晌喘过气来后又接着笑。两人就这样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任东风把衣衫吹开,看星空将天地点亮,仿佛能一直这样躺千年万年。

事实上只过了小半个时辰,凶兽的吼声便又从天际传来,一个巨大的黑影再次顺着天梯咆哮而下。林敬言和张佳乐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脸上看出了苦笑——穷奇来了。

既然要致他们于死地,又怎么会只派出一只凶兽呢。

“我打不动了。”张佳乐如是说,神色不见得多悲哀。

“我大概也是。”林敬言起身把手一挥,周围的夜色便一点一点浓重起来,渐渐地遮蔽了星辰,也遮蔽了月光。

“就在这儿等吧?”林敬言问。

“就在这儿等吧。”张佳乐循声挪到林敬言旁边躺下,“你说它需要多久才能找到我们?”

“一柱香吧。”林敬言也躺下。

“一柱香不短了。”张佳乐说,“老林,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

“抓紧说啊。”林敬言轻轻地笑两声。

“我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张佳乐说。

林敬言不语。

“抓紧说啊。”张佳乐学着林敬言刚才的语气。

“那我说了。”林敬言低声道,“星月神官和百草仙君,是天庭上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哦,是吧?”张佳乐说,“那夜游神和莲花妖呢?”他将左手往外探,没伸出多远,就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

“当然也是。”林敬言说。

穷奇的吼声越来越近,周身的风也刮得愈来愈猛。林敬言和张佳乐闭上眼睛,在彼此的脸颊上印下了一个吻。

能够如此相会,就算灰飞烟灭,又有何妨。

 

“站住!”

一个年轻的声音猛地响起,紧接着,狂风扫落叶,冷雨翻腥云。穷奇的嘶吼被分割成断断续续的噪声,打斗的动静似乎要将这里搅个天翻地覆。

“谁在外面?”张佳乐觉得这声音莫名耳熟。

“不知道呢。”林敬言一挥手撤了夜幕。层层星辉又一次铺洒下来。他仔细望去,月影唏嘘,人影依稀。

“好像是唐昊。”林敬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什么?”张佳乐一骨碌爬起来,“这就是那个结果子很甜的人参果精?我救过他?不对啊,他身上怎么有仙气?”

“他成仙了?”林敬言说。

“你问我我问谁。”张佳乐白了他一眼。打斗仍在继续,两人均是诧然望着扭作一团的唐昊和穷奇。唐昊出手可比他们刚才猛多了,直接对准凶兽的脑袋招呼,一套拳打脚踢肘击加膝袭。若不是那穷奇比饕餮更狡猾,恐怕早就被这位新晋的人参果散仙揍成了猪头。

“你想要做天庭的神仙吗?”穷奇忽然开口说话。

“你说什么?”唐昊愣了一愣。

“这两人是天庭的罪人。只要你我一同杀了他们,就可以到玉帝那儿领功。”穷奇发出可怕的笑声。

“滚你的蛋!”唐昊怒道,“还想领功,老子先宰了你!”他飞身踹出一脚,那穷奇也大吼一声,却蓦然在黑夜中化作一团烟雾,逃了。

“哪里跑!”唐昊还要追,却被一个白须白发的老头儿拦住去路,左右也挣脱不开,气得他大叫,“你这老家伙火急火燎的让我升仙去救恩人,如今我听你的话升了仙,怎么反倒不让我去救了!”

“你已经救下他们了。”月老指一指错愕的林敬言和张佳乐。

“可它跑了啊!”唐昊说,“若那东西以后再来吃他们怎么办?”

“不可能的。”月老捋捋胡须,“玉帝有令,星月神官、草木仙君……还有那棵人参果,听旨。”

三人茫然,歪歪扭扭地就地跪了跪。

“林敬言、张佳乐二人,曾犯天条,贬落凡尘。今期限已至,着月下老人将其带回,听候发落。人参果精唐昊曾犯大不敬罪,今念其多年清修,未曾害人,可酌情升仙。掌命身为神官,知法犯法,纵放凶兽,现削去仙籍,罚作凡间服务令,钦此!”

“凡间服务令是什么?”张佳乐小声问。

“就是给佛祖运经书,帮王母打首饰,替新晋神仙盖府邸,加上擦桌子端茶送水刷马桶。”林敬言小声回答。

“咳咳。”月老又捋一把胡子,“还不接旨?你们有什么话不能等会儿说吗?”

“是,玉帝英明!”林敬言和张佳乐叩了头。唐昊皱着眉,也极不情愿地应付了一下。

“我回昆山去了。”唐昊说。

“你不随我上去吗?”月老说,“你立了功,玉帝必有封赏。”

“我才不要他什么封赏。”唐昊说着,又向张佳乐认真拜了一拜,“恩公保重,昔日恩情,永世不忘。”

“好吧。”月老叹口气,“那你走吧,我们也该走了。”

 

尾声

上天庭后,林敬言和张佳乐见过玉帝,听过训话,领了赏罚。毕竟是犯过错的神仙,官复原职也没什么可能。两个人突发奇想,向玉帝请求降为散仙,到凡间讨一个封地慢慢修行忏悔。月老当然知道他们这是想去逍遥,便不动声色地在旁边帮了两句腔。

玉帝应允了:“你们想去哪里?”

“百花谷。”张佳乐说。

“可以。”玉帝说,“去吧。”

于是林敬言和张佳乐再次下凡去。未入山谷,先闻欢声。百花谷中万物枝繁叶茂,桃花镇也一片欣欣向荣,再也无人抱怨这里有妖怪作祟。

对了,百花谷离昆山只有半个时辰的路程,林敬言和张佳乐经常吃饱了饭就过去溜个弯。

唐昊散仙的人参果,大补,还贼甜。

 

-------分割线-------

以下碎碎念,请随意跳过。

最近放出的文都是旧文,原本想写一个老林相关cp的系列,一年前动笔,完成了六篇。然后,没能写下去。在文件夹的小黑屋里存了半年,后来看看,写的还凑合,慢慢放出来算了。

说实在的,挺久没有在这里认真写文了,挺怀念那些日子的。隔了一年,一切都变得很快,好像不知不觉间,自己也淡圈了。

手头的文还有四篇,慢悠悠地,放完再说吧。

如果还有人看的话。

最后,大家端午快乐。

 


【林乐】破命符(上)

下篇见 http://huzhenhuanke.lofter.com/post/1df0233a_ee94041c


旧文一篇。

讲道理,乐乎有毒,分上下发就可以,合在一起就说有敏感词。


破命符

 

百花谷外桃花镇,夜行千里觅故人。世事何须称命数,六道风雨渡晨昏。

——题记

 

01

那日天朗风清,春花烂漫,正是神仙来凡间晃悠的好时节。林敬言刚把算命的摊子支开,一个白须白发的老头儿就拎个酒葫芦一屁股坐下了:“给我算一卦?”

“老先生要算什么?”林敬言也坐下。

“算我从哪里来。”老头儿捻须。

“天上。”林敬言道。

“哦?”老头儿靠着椅背,“你怎知我是从天上来?”

“天上人自应从天上来。”林敬言说。

“好眼力,不愧是星月神官。”老头儿抚掌笑道。

林敬言却摇摇头:“小神见过月老。”说罢起身,作揖行礼。他礼数周全,月老却在对面皱了皱眉:“神官这是对老夫还有怨言啊。”

“哪有的事。”林敬言含笑重新坐下,“只是仙界规定如此。我如今一介夜游小神,见到月老哪里敢托大。”

“你这夜游神当了也有三百年了吧,怎么如今冒充起凡人做算命先生了?”月老上下将他打量一番,“还是要找他?”

“那是自然。”林敬言颔首。

“唉,做星月神官时便要护他,贬为地仙了还是要寻他。如今三百年过去也毫无音讯,你真不怕掌命神官玩弄于你?”月老叹道。

“他玩他的,我寻我的,三百年找不到,我就再找五百年。”林敬言淡然道,“我不信命。”

“我现在却要劝你信一次。”月老说,“从此处往东行二十里有桃花镇,再南十五里便是百花谷,你千万不可去那里。”

“我若去了呢?”林敬言说。

“必有大劫。”月老说。

林敬言沉吟片刻:“小神明了,多谢月老提点。”

于是月老拍拍屁股走人,找个僻静的地方一猫腰,又重新回到天上去了。

 

目送月老拐进犄角旮旯后消失不见,林敬言立刻起身收摊,取了一把折扇就往东走去。现在是巳时近午,本不是他该出来活动的时候,但月老刚才的话让他一刻都没办法再待下去了。月老是个好神仙,但好神仙乱拉红线也是要受罚的,所以这老头便不时会说些虚虚实实的话来打马虎眼。林敬言被贬为地仙已经三百余年,这月老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此时让他“不要去”百花谷。至于那所谓的必有大劫,林敬言权当没听到。他在日间的法力很弱,没办法遁地飞天,便只好靠两条腿一路走去,这一走就从白昼走到了黑夜。

今日春分,星辰似乎不该如此排列,林敬言望着渐渐落下的夜幕,如是想道。他到凡间以后便基本上与天上断了联系,也不知道玉帝提拔谁当了新的星月神官。

亦不知当年的百草仙君身在何方。

林敬言收了折扇,双手在空中一抓,一身夜行衣便已换上了身。他现在是个小地仙夜游神,本职工作即昼伏夜出,管管坟头墓地,抓抓孤魂野鬼。昔日挥挥手斗转星移,如今踏泥沙夜行百里。这落差不可谓不大,但林敬言从来没对谁抱怨过什么。他只是贬下凡间做地仙,当年的百草仙君却是被抽取魂魄除去仙籍,几生几世下来不知道轮回成什么了。

不论成了什么,他总会找到他。

林敬言使出法力,东行南拐计算着距离。桃花镇转眼就到,却不见惯常的落英缤纷,反倒是街头巷尾的桃树一棵棵东倒西歪地倒在地上,枝干焦枯,像是被山火烧过,又像是被雷电劈过。而且愈往里走,土地愈是龟裂,田野愈是荒芜。

“快关门呀。”一个妇人催促自家丈夫。

“莫催,柴没劈好呢。”男人在外不耐烦道。

“还劈什么柴啊,你再不进屋,百花谷的妖怪该出来闹腾了!”妇人急道。

林敬言一身夜行服从镇子中穿过,耳边掠过无数句风言风语。

 

02

百花谷里,百花凋零。林敬言将将迈步,却被一株仙人掌精拦在谷口。

“你快去百花湖报信!”仙人掌精战栗着对旁边的风滚草说,“我、我来挡他!”

“你能行吗?”风滚草也战战兢兢。

“不行也得行,快去!”仙人掌精一脸以身赴死的大义凛然。他道行尚浅,还没能完全化作人形,若真的动起手来绝对不会是地仙的对手。但看得出他此刻虽然害怕,却没有半点退意,反而带着仇视且坚决的眼神对林敬言怒目而视。倒是林敬言此刻有些一头雾水:“没有神仙举报你们害人,我不是来捉妖的。”

“那你来干嘛?”仙人掌精不退。

“找人。”林敬言坦荡荡。

“扯谎,你们神仙没有一个好东西!”仙人掌精忿忿地说。

“那你们为何还想要修炼?”林敬言并不恼,只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仙人掌精被这温吞的反诘弄得张口结舌,正苦恼间,一道浪花忽然顺着谷中小河冲来,一个瘦削的身影紧接着冒出:“先是纵火,再是雷劈,后来又叫大水冲垮了半边山。我们苦苦修炼的道行,难道就是让你们茶余饭后拉来没事找事吗?”他身上有些许与花香混杂的妖气,掌心两朵栩栩如生的小莲花,唯有模样和神情丝毫未变,一如当年。

百草仙君张佳乐,现在应该是一只莲花妖。

林敬言定定地望着他,如在梦中。

三百年前张佳乐的魂魄被带进了六道轮回,却不料那日陆判渴睡,竟没有记下他最终的去向。林敬言找了他三百年,上天入地,跋山涉水,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竟化作草木一岁一枯荣,在此和一众树藤花草修炼成妖。但妖又如何,仙与妖本就是一体,可以互通的。

“张佳乐。”林敬言轻轻唤了一声。他三百年没有叫过这个名字,此时从嘴里念出来,却还是温存依旧。那莲花妖本来气势汹汹而来,听到这话反而愣住:“你怎知我的姓名?”神情也颇为惊讶。

“你不认得我了?”林敬言说。

“我自然认得你。”张佳乐打量着林敬言的装束,“你是夜游神。”

“其实我是星月神官,你是百草仙君。”林敬言说。

“开什么玩笑。”张佳乐根本不信,“你这地仙莫不是想升官想疯了?”

林敬言默然。

张佳乐不记得了,自然是什么也不记得了。他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百草仙君,而是是一株道行不浅的出水并蒂莲。而他林敬言也早就不是天上的星月神官,而是地上的一个小小夜游神。

但也无妨。只要他还是林敬言,而对方也还是那个张佳乐,就够了。

于是林敬言说:“我是来帮你们渡劫的。”

谷中众妖皆是一脸茫然。

“掌命神官有令,凡世间由妖修炼成精者,不论好坏,必须历劫。凡由劫难致使修为受损、打回原形、乃至魂飞魄散者不可怨天,全凭个人命数。”林敬言说。

张佳乐眉毛一挑:“每个来施劫的神仙都说是命数,但我们的命数凭什么由人随意书写?”

“说得好,我来帮你们逃过这命数。”林敬言平静说。

于是林敬言暂时栖身在了百花谷。周遭的妖怪对他先是半信半疑,再是充满好奇,毕竟谁也不曾如此近距离地和一个神仙说过话。林敬言在谷中一时成名,往来议论者络绎不绝,连张佳乐都不停地向他左问又问。

“所以天上还有个掌命神官?”张佳乐说着便皱眉,“你方才说一般的妖精无需修炼得如此坎坷。但百花谷向来无人得罪过他,他为何单为我们设这许多劫难?”

“谁说百花谷无人得罪过他。”林敬言接过旁边小妖泡好的一杯花茶。

“谁啊,谁敢惹这么大一尊神仙?”张佳乐随口说。

“你啊。”林敬言吹了吹水面上漂浮的花瓣。

 

03

掌命神官与百草仙君不和,这在天庭早就不是什么公开的秘密。百草仙君掌管天下的花卉草木,掌命神官则以命数为理给所有生灵施福设劫。然而草木有灵,总免不了有成妖成仙的,而张佳乐偏偏又是个护犊子的人。一个要给妖怪设劫难,另一个却不让他设劫难,这样两个神仙共处一室办公,不掐起来才叫奇闻一件。

“天命如此,怎可乱改!”掌命神官义正词严。

“什么天命,不都是从你笔下批的吗。好端端地非要拿雷啊电啊什么的去劈人家,算什么慈悲为怀的神仙。”张佳乐不以为然。

“岂有此理……”掌命神官吹胡子瞪眼,大笔一挥,又给昆山的两个茶树精多加了两道劫。张佳乐一怒之下,也不管那满天庭的花花草草如何蔫头搭脑,只身踏着祥云就下了凡。掌命神官下令山崩,他就请山神喝茶聊天;掌命神官下令地裂,他就把土地公叫出来训上两个时辰;掌命神官要趁着夜色去捉妖,刚走到洞口天忽然“唰”地亮了,启明星北斗星天南星通通在那一小块夜空闪成一片,惊得里面的妖怪提前一步四散奔逃。

掌命神官气得牙痒痒。百草仙君张佳乐违反天条,星月神官林敬言是帮凶,他恶狠狠地在心里记了一笔。但他一时间还无可奈何,毕竟以他的职权只能掌管凡间和妖怪的命,神仙的命数簿放在太上老君那里。

百草,你就等着吧,我迟早会抓到你的把柄。

 

张佳乐不是个滴水不漏的人,想抓他的把柄一点都不难。

那天,张佳乐又救了一棵人参果精。他尝了两颗觉得甜,干脆给人家取了个名叫糖糕。人参果精不愿意,林敬言就在旁边打圆场,好歹给人改名为唐昊。

世上的妖大约可分为三类。一类以修仙为目的,他们专心苦行,积累功德;一类则是渴求自在长生,他们旁门左道,躲避神仙;最后一类则是妖怪中的恶类,他们草菅人命为祸人间。照这样的标准判断唐昊肯定不在第一类,但似乎也不属于第三类,只能归到有潜在威胁的旁门左道一派。按照天界的规定,神仙碰到这类妖怪时应当消灭他们,至少也要收服他们,让他们给仙君当个坐骑或者到天宫做个绿化。但张佳乐没这么干,他训了两句话,顺手又扒了一袋人参果,就挥挥手让唐昊回去该干嘛干嘛。

结果唐昊惹出了大麻烦。

起因只是件小事,昆城的城隍到附近的村镇巡游,唐昊那天也正好化作人形下山,没有及时躲避,反倒大大咧咧地坐在茶馆吃点心看热闹。这事儿说白了也就是个人参果精没礼貌的问题,如果碰到个一般的城隍也就算了,但偏偏这个城隍是个不一般的暴脾气。他先跳起来把唐昊爆锤了一顿,然后一状告到天庭,诘问掌命神官为何听任这样的一只妖在人间大摇大摆,无所顾忌。

掌命神官笑了,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他迫不及待地把张佳乐干涉天命、纵容妖怪的一系列事迹抖搂出来,再添上点油,加上点醋。玉帝当即大怒,一面派遣天兵天将去抓捕唐昊,一面责成掌命神官把所有事列成单子,一一清算。

谁叫你姑息养奸,如今报应到了,活该!

张佳乐倒霉了,被削除仙籍,打落地府,排着队喝了那碗辣乎乎的孟婆汤,魂魄便被打入六道轮回。

唐昊也倒霉了,不过他运气还算不错,竟然死里逃生躲过了围捕,躲进了神仙也不想进的深山老林。他不算作恶多端,天兵天将们象征性地咋呼了一阵,也就再懒得理他。

“还真是够冤枉的。”

张佳乐对“自己”的经历连连咋舌。他完全没有印象了,就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讲述另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听着听着他又产生了疑问:“那你又是怎么被贬下来的?”

“我啊。”林敬言笑笑,“一来以前帮过你‘为非作歹’,二来随天庭围捕时捉妖不力,一不小心,让唐昊逃了。”

“你这不小心得我都不信,故意放走的吧,多谢了啊。”张佳乐给他添了花茶,“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林敬言说。

“你宁愿受罚也要帮我,我们以前很熟吗?”张佳乐认真地说。

“唔……”林敬言怔了一下,这个问题叫人好难回答。

“没错,我们很熟。”他最后说。

熟到不能再熟的那种。

 

04

林敬言用仙气封住山谷,又在峭壁上刻下黑夜之咒,倒着实为百花谷带来了一段时日的安宁,谷中的花妖树精们也为此对他感恩戴德。

唯有张佳乐眼里多了一丝忧虑。他不说,小妖们不敢问,但瞒不过林敬言。十日后的一个清晨,当张佳乐化作人形,轻手轻脚地摸到谷口时,却发现林敬言早就已经站在那里等他。

“不跟他们道个别吗?”林敬言说。

“老林?”张佳乐在一刹那有些惊惶,“道、道什么别……”

“你不要告诉我你一大早是过来遛弯的。”林敬言说。

“你都猜到了啊。”张佳乐黯然,“我不能连累他们,更不能再连累你了。”

“瞎说什么呢。”林敬言叹了口气。

“我没瞎说。”张佳乐严肃道,“你现在只是一个地仙,就凭你和我们几个,不可能斗得过天庭。”

“所以呢?”林敬言说,“你打算去哪?”这本是个极寻常的问题,张佳乐却沉吟了许久:“不知道,走到哪算哪。我本就是一株并蒂莲花,如今侥幸有了修为,到哪个池塘都能活。”

“若是掌命还不放过你呢?”林敬言说。

“那我就只好认命了。”张佳乐低头道。

林敬言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昔日的百草仙君对命数一次深恶痛绝,并不惜为此与掌命神官闹翻。如今三百年过去,人还是那个人,却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认命”二字。

“你不知道这三百年我经历了什么。我刚出世时百花谷中还是一片繁荣,但当我懂事后,身边的莲花便一朵接一朵地病死了,接着是湖边的水草,再接着是岸边的垂柳。我苦苦修炼三百年,谷中十年一次雷劫,三年五载一次山火……”张佳乐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

“所以呢,你认了?”林敬言望着他。

张佳乐嗯了一声,脸上无喜无忧,也无畏。

“好罢,你去哪,我随你去。”林敬言开始翻背上的包袱,翻出了两套凡间的衣服,“穿上它,不容易被人当成怪物。”

“你随我去?”张佳乐却连连摆手,“不可,若那掌命的神仙再迁怒与你怎么办?”

“那我也认命。”林敬言平静地说。

“不是吧……”张佳乐一边穿衣服一边瞄他,“这可是陪我送死啊,你我以前真的仅仅是熟人而已吗?”

“算是朋友吧。”林敬言笑道。

“我张佳乐还能有你这么个朋友,也是三生有幸了。”张佳乐颇为感动。

“我又何尝不是。”林敬言说。

“什么?”张佳乐没明白。

“没事了,走吧。”林敬言指指山谷外面。

“等等。”张佳乐走出两步又转过身去,望着百花谷的方向,深情地拜了两拜。

 

一仙一妖就这样悄悄出走了。他们一个离了水便法力大减,一个到了白昼就处处受限,倒和街上的凡人也差不了多少。张佳乐初到人间对一切都充满了新奇,东逛西看的,倒是把逃亡的恓惶冲淡大半。这个人,走到哪里都是一道光,哪怕他曾经走过地府的奈何桥;哪怕他连忘记了所有的前世今生;哪怕前路漫漫,下一步就可能是深渊。

林敬言又摆起了算命摊。他们得攒点钱,否则他们既吃不起饭又住不起店。林敬言有时候会有一种错觉,觉得他们都只是世间的凡夫俗子,能这样一日日地看日升月落,等斗转星移。

但这终究只是错觉。这天,当他们出城后走错了路,在荒郊野岭无处投宿时,一声瘆人的婴儿啼哭声突然从天际响起。林敬言脚下一顿望向张佳乐,张佳乐也回望着他,双拳已然握紧,目光如炬。

此劫终不可避。看来掌命神官没有打瞌睡,也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们。他身为上仙不好亲自动手,派其他神仙又怕他们和林敬言或张佳乐有交情,于是他心生一计,悄悄放出了天兽园的饕餮。

饕餮要来了。这是个羊面人身的恶兽,逢人吃人,逢妖吃妖,能直吃到把自己撑破肚皮。林敬言从前是不怕它的,但现在他和张佳乐都只有一点可怜的法力,很可能抵挡不住这家伙的血盆大口。

“酉时未到啊。”林敬言望向还亮着一线的天际。

“快跑,那儿有条护城河河!”张佳乐忽然吼道。

 


 


 


【预售】全职《老友记》二刷本宣

刊名:老友记

原作:全职高手
CP:无
性质:同期生中心向无cp粮食本
限制:无
字数:10w
页数:200p上下
装帧:胶装

二刷预售时间:6.1~6.30
价格:47r

宣图及试阅见 老友记一宣

实体书打样见 样机

二刷网址:https://item.taobao.com/item.htm?spm=0.7095261.0.0.6c801debdXxB9j&id=570925138087

PS. 本子全文已解禁,进入tag 全职高手老友记 即可阅读电子版

最后祝大家六一快乐ԅ(¯ㅂ¯ԅ)

关于《老友记》的二刷

因为最近收到不少问这个的评论和私信,也和写手大大们商量了一下,感觉可以小批量开个二刷。内容和价格都不会变,有想要的这两天可以留意一下lof~

【林方】夜来风雨声

旧文一篇。



一个贼悄无声息地潜入呼啸山庄。是夜,建康骤雨。

那贼不是别人,正是江湖上有“鬼盗”之称的方锐。传说此人惯于昼伏夜出,行踪飘忽有如鬼魅,入人庭院仿佛探囊取物。但这呼啸山庄也不是什么等闲的所在,庄内机关遍布,家丁们打起架来也都是一把好手,被誉为“天下第一庄”。在此之前,还从没有人能从这儿盗走过什么东西。

方锐趴在屋檐上抹了把脸,暗骂自己为何要选择在这种鬼天气出来捞活。那雨原本还只是零星几点,待他做足了准备潜入山庄后才忽然转为瓢泼,实在令人——尤其是令贼,措手不及。然而围墙已经翻过,有道是贼不走空,进去了就断无空手回去之理。

他的目标是一颗夜明珠,常年收藏在山庄的地下密库里,钥匙由庄主林敬言亲自保管。

 

(一)

湿漉漉的屋顶走起来真是滑,这是方锐飞檐走壁之际脑海里唯一的念头。他本想跳下去直接走下面的小路,只是今夜这呼啸山庄里似乎出了什么大事,到处都有人举着火把进进出出,他在下面实在很难鱼目混珠。但在这倾盆大雨中走屋顶的滋味确实不好受。天上还时不时响起几声炸雷,要是直接把他劈这儿就太不划算了。

不行,还是要先下去。

方锐耐心地四处仔细打量着,总算在混乱中寻到了一个比较清净的所在——位于山庄西南角的一个小小的耳房。从这里摸过去,进可攻退可守,实在不继还能跑路。在屋顶上的行动十分通畅,方锐施展轻功,只一柱香的功夫便到了那耳室的附近。或许是太过于顺利了,他甚至留意到他起身时来自屋檐下的一瞥。

但他落到地面的时候却着实吓了一跳——肩膀忽然被人用石子儿砸了一下。这一下力度不重,不像是要揍他,倒像是想引起他的注意。方锐回头一看,只见身后一棵梧桐旁站着一个人,也和他一样穿着夜行衣,被淋淋漓漓的雨水浇得浑身湿透。那人看他回头,马上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得,今晚这么巧,还有个同行?

方锐并不打算照那人的指示做。本来嘛,大家都是贼,凭身手各取所需就好了,偷东西前先打一架那是傻瓜才会干的事儿。方锐矮下身子准备穿过面前的那块空地,不料后背又被石子儿弹了一下。这次的力道比上次大些,那人还是执着地朝他招手要他过去。

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病,方锐有些忿忿地想。

下一秒他就见到一只乌鸦从树上往空地飞去,刚刚飞到中间,一张大网忽然从天而降。乌鸦一声哀鸣,但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机弩放箭的声响,可怜那黑鸟转瞬间就被射成了筛子。方锐只觉得背后一寒,心说这呼啸山庄的机关果然名不虚传,难怪树下那人要一个劲儿暗示他别出去。

仿佛是因为听到这边的动静,不远处的两队家丁正举着火把赶来。他们彼此并不说话,只留佩刀与铁环的撞击声和靴子踩到水坑的咯吱声越来越近地响作一片,听上去颇为瘆人。

方锐当机立断地转身跑到树下:“兄弟,刚才多谢了。”那人望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却忽然又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最终只说:“跟我来。”

方锐这次十分听话。看刚才那人的举动明显是不想害人,对这一块也比自己熟得多,索性就跟着他去。但他这一跟不要紧,越走却越是心惊几乎每一条小道都布了机关,大路上又全是家丁把守。方锐一路跑,只觉得到处除了机弩划破空气的风声就是人声,心中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这实在不是一个适合作案的地方。正胡思乱想着,前面的人忽然不在外面跑了,一闪身为就躲进了一个假山里中空的部分。

“还敢跟么?”那人说。

“敢啊。”方锐想都不想。那人闻言从怀里掏出了一串钥匙,在地上摆弄了一会儿,忽然打开了一个暗门。那人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方锐紧随其后。

啪!那人摔到一堆稻草上。

啪叽,方锐摔在那人身上。

“咳咳咳。”那人直咳嗽,“你、你先起来……”

于是方锐很有些不好意思地爬起来,开口想缓和一下尴尬:“不好意思啊兄弟。我叫方锐,你叫什么?”

“方锐?”那人一愣,随即嘴角往上扬了一个弧度,“鬼盗啊,跑来呼啸山庄想拿什么?”

“什么值钱就拿什么呗。听说这儿有个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我想拿它。”方锐信口说道。

对面那人却敛了笑容:“这夜明珠并不那么值钱,只是因为关系到天下苍生才倍受重视,我劝你还是拿别的吧。”

“天下苍生?”方锐顿时觉得眼前这人好奇怪,不就是个贼嘛,说起话来还那么大义凛然。他打量了对方几眼,年龄大概比他大几岁,身形不算高大,神情也不凶残,即使不笑的时候看上去也是很斯文的。这样一个人,确实不像一个贼。

“你是谁啊,叫什么?”方锐好奇地问。

“我啊。”对方说,“我叫林敬言。”

哦,林敬言,方锐点点头。

等等,不对……

林敬言不就是呼啸的庄主吗!

方锐立刻左脚拌右脚来了个平地摔。搞什么,偷东西都偷到户主跟前了,他居然还好不自知地搁这儿和人扯淡聊天?

“你你你!”方锐无比震惊,一时间不知道是先说话好还是先从地上爬起来好,整个人还维持着一种扭曲而诡异的姿势。弄得林敬言一方面不厚道地想笑,另一方面又很厚道地想憋住,最终还是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个小盗贼啊,真是……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林敬言最终伸手拉了他一把,“出去再说。”

嗯,出去再说……

方锐已经基本处于自暴自弃的状态。林敬言的武功那是在江湖上闻名的,而他虽然也是江湖闻名,但那些都是关于如何偷东西的传闻。在这狭小的地下密道中和人近身搏斗,方锐心里可是一点把握都没有。思来想去,还是只能继续跟着人走。

林敬言对这个密道显然很熟悉,一路上疾行阔步畅通无阻。他只在一间相对宽敞些的土房子停留了片刻,把手伸进一个简陋的土坑里探了两下,却拿出来一个幽光闪闪的珠子——那颗夜明珠。

“难怪你叫我不要拿,原来是自己想要。”方锐打算揶揄几句,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味儿。这林敬言自己就是呼啸山庄的庄主,要拿个夜明珠何必这么费事儿,还要去偷?他这边琢磨着,林敬言却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没等他再问就开口道:“山庄出事儿了,我必须带着这颗东西逃出去。”

“逃?”方锐这下十分惊讶,“谁能逼得堂堂呼啸山庄的庄主都要出逃?”

林敬言把珠子收起来,转身背对着他叹了口气:“朝廷。”

 

(二)

林敬言和方锐在密道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出去的时候却仍然遭到了伏击。那些人大多都是冲林敬言来的,方锐只感到手里忽然多了个东西,人就被一股忽然的力量推了出去。低头一看,是夜明珠。

“你先走!”林敬言说。

“什么?”方锐有点恼火,“你当我是什么人?”我是贼没错,但贼怎么了,贼就没有尊严了?贼就不知道投桃应当报李了?林敬言刚刚救过他,他又怎能拿了别人拼命守护的东西独自逃走呢?于是他把那颗石头往怀里一揣,抢了把短剑就朝里面杀回去。

林敬言心中却是又好气又好笑。这些家丁的本事他心里有数,能纠缠一会儿,却决计拦不住他。把夜明珠扔给方锐也只是图个保险。结果这位爷倒好,自己的功夫不怎么样还要揣着石头跑回来,简直就是有负鬼盗的盛名。

“啊呀!”方锐一下没挡住,腹部已经被人扎了一刀。他往后趔趄两步,眼看着对面明晃晃的刀尖就要捅进自己的眉心,又忽然停在半空猛地掉下去。

“随我来。”林敬言挡在他前面说,手中的剑还在往下滴血。他原本不想下这样的狠手,只是看如今的架势,已是非鱼死网破不可了。

林敬言左手拖了方锐,右手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半圆,凛凛的剑气便在剑刃上凝作一束寒光。方锐只感到肚子上那道口子疼得要命,刀和剑的利刃还在不时地落在身上,旁边那群凶神恶煞的人便忽然被一股气劲推到了几尺开外。

“走!”林敬言一声吼,拖着方锐就往人群被冲散的地方跑。他感到身后的人没准备好,但现在是千钧一发的时候,哪怕抱着方锐也得跑。好在往前跑出去十几步方锐的步伐就调整了过来,马上就不再需要借他的力了。

“往左。”方锐超过他半步,“这段路我熟,跟我来。”

“跟你?”林敬言一想也对。这方锐武艺平平,轻功却高得吓人,能这么多次出入豪宅大院不被逮住,逃跑的本事必然是十分了得。

两人足足跑出去十里多路,直到出城进了村子,方锐才在一个看上去破破烂烂的“风宝客栈”前停下来:“安全了。”

“这里……”林敬言往里面瞅了瞅,回头时却发现方锐不见了,再往地下一看顿时吓了一跳,“方锐?方锐!你怎么回事?”

方锐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狠狠咬着牙却止不住地浑身打颤,身下的雨水被血染得一片殷红。林敬言这才想起来,这人好像之前在庄外就被捅了一刀,居然一直强撑着和他跑到现在。

这下真是把他抱进去的,林敬言想,好歹先要到了仅剩的最后一间房把人安顿下来。正要出门去找郎中,瘫在床上就剩半条命的方锐却叫住了他:“老林,不能出去……”

“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找郎中回来。”林敬言说。

“找个屁,这穷乡僻壤大半夜的哪有郎中。”方锐有气无力地说,“用……用土方法。”

方锐说的土方法确实土得可以。买两坛劲儿大的老烧酒,含在嘴里往伤口上喷就行。林敬言帮方锐把湿漉漉的衣服脱下来清理了伤口,又到楼下拿了酒,却愣是看着人血淋淋的一道口子半天不敢动。

“你干嘛呢?”方锐等了许久没见有动静。

“来了,你忍着点。”林敬言狠了狠心。

“等等!”方锐却又忽然叫住他,“酒先给我喝点。”两口烈酒灌下去,空空的胃里灼烧得厉害,但伤口的疼痛却渐渐麻木下来。方锐随手扯了块布塞进嘴里,只觉得脑袋开始发沉。

但这点昏沉立刻被伤处的一阵剧痛驱散殆尽。方锐下意识地想翻滚,肩膀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按住:“忍住,马上就好。”

靠,林敬言,老子刚才准备了这么久你不开始,现在刚放松一点你就毫无征兆地来了!方锐痛得直想撞墙。

林敬言却没时间揣摩他此刻的心思。方锐的伤说深不算深,说浅也绝对不浅,这么两口酒直接喷下去肯定要疼死了。他一边拼力摁着身下不断扭动的人,一边想尽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好了好了,再忍一下,很快就好。话说你对这村子熟吗,明天我还是正经请个大夫过来……”

方锐足足挣扎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再无动静,看上去不是不疼了而是疼晕了。林敬言给人包扎完也是一脑门子汗,精神一松才觉出累,又发现自己此时的姿势实在有些诡异——差不多整个人蹲在床上,上半身重心全用来压着方锐,两个人的呼吸都是一股子酒气。

这家伙挺瘦啊,林敬言想。原本隔着衣服看不出来,现在腹部搭着松松垮垮的纱布,反倒更显得身上没几两肉。嘴唇白得厉害,人也还会不时地打个冷战,看来刚才一路狂奔流了不少血。

林敬言就这样呆看了差不多一刻钟才回过神,忙收回目光下床去,心中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流氓。他身上也有一些小伤,全都找方锐刚才那办法处理了,换了身衣服便打了个地铺。但他睡不着,只是躺着假寐想事情。

唉……夜明珠,呼啸山庄,朝廷,方锐。

夜明珠,呼啸山庄,方锐。

呼啸山庄,方锐。

方锐。

方锐。

方锐。

 

(三)

方锐这一病折腾了小半个月。先是失血过多头晕得爬不起来,紧跟着又开始发高烧,浑身烫得他感到自己都要熟了。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那位林庄主不是个当惯甩手掌柜的人,求医问药、端水敷毛巾竟样样上手,全然没什么天下第一庄庄主的样子。到时候跟江湖上的朋友吹牛也算有资本了,方锐想着,咧着嘴傻笑了一声。

这货不会是烧傻了吧,在旁边正准备喂药的林敬言担忧地想。

这间小客栈并不算安全。就在方锐好容易熬过最难受的那几天后,呼啸山庄的人,或者说,朝廷的人,就又找上门来了。这次林敬言料事如神,一感到风声不对就架着方锐进了提早备好的马车,在深夜的浓雾中悄然离去。

“我说,那石头究竟是什么宝贝,值得朝廷这么兴师动众地追?”方锐好奇。他当年干这行是生活所迫,但朝廷呢,总不能是皇帝老子穷得吃不上饭了吧?

林敬言拉上帘子把夜明珠放到暗处:“你看。”那珠子在暗处发出幽幽的蓝光,中心那块却发黑发闷,一点也不透亮。

“这里面是一张藏宝图。”林敬言说。

“藏宝图?”方锐眼睛一亮,“干嘛把它藏在里面?”

“为了不要引起不必要的纷争吧。”林敬言不太确定地说,“谁知道呢,反正当今的天子穷奢极欲,要是他得到了这张图,必然耗尽民力以饱私欲,到时候老百姓就惨了。”

“哦。”方锐似懂非懂,“那呼啸山庄是怎么回事,怎么反而来追杀你这个庄主?”

林敬言不说话了,只是出神地望向外面的烂泥地。方锐一看不妙,人家堂堂一任庄主被庄里的下人这样对待,心里指不定有多难过,自己怕是戳到人的伤口了。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找句话把这个话头圆过去的时候,林敬言却忽然开口:“就是庄里有人和朝廷勾结了,想夺这块宝石呗,不过被我提前一步发现了。”

“唔,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方锐指了指夜明珠。

“谁知道呢。”林敬言笑笑,笑声中却带了点勉强的意思。

他们这一次走了很远,一直到进了一个位于山谷、异常偏僻的村子才算停下。这里消息闭塞,人口又少,官府都不太想管,正是他们如今的理想去处。林敬言花了些银两借了一间农夫的屋子,总算让方锐在那里彻底养好了身体。两人常常一起趁着夜色到村里闲逛,倒也有种说不出的惬意。其实方锐早就没必要留在这儿了,但他和林敬言谁也不提走发事儿,日子也就这样一天天不咸不淡地溜过去,直到有一天林敬言忽然说想问他想不想学些功夫。

“你的武艺是谁教的?”林敬言问。

“我师父,也是一个偷儿,小时候是他把我捡了养大的。只不过他刚教完我轻功那一套东西就被仇家寻了仇,死了。”方锐说。

“那你现在近身的那几个招式都是自己琢磨的吗?”林敬言问。

“差不多吧。”方锐想了想,伸手一指在田间用柴禾条打闹的两个小孩,“就这么琢磨的呗。”

“那我明天开始教你几招。”林敬言说。他说到做到,第二天天刚亮就把方锐从叫了起来。方锐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舀了一瓢冷水整个浇到头上,醒了。

“看好。”林敬言开始教。如此这般,一天,两天,三天……

方锐学得还挺快,就是哪里总感觉有些不对味儿,林敬言在旁边看着方锐张牙舞爪地练,苦思冥想。明明一个高踢的动作就完了,方锐做起来却又接了一个后撤和扫堂,整个人看上去就跟拧麻花一样。他问方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方锐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这样对方就算避开我这招也打不着我啊!两人争来争去也没有结果,总之最后无言以对的一定是林敬言。

虽然难看,但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林敬言这样想着,自己也按照方锐的路数试了一试——一开始差点闪了腰,不过多练两三回就能习惯了。嗯,可以再试试像他那样把寸拳斜着从肘边打出去……诶我不是教他来着吗,怎么反而被他带跑偏了?林敬言猛然醒悟。

“哈哈哈哈!”方锐在旁边捧腹笑成一团。

林敬言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他有一天看到一只信鸽落在他的门外,脚上绑着信。他将信展开,读着读着,笑意便一点点凝固在脸上。

“写了什么?”方锐问。

“林庄主,朝廷的人四处追查你的下落,已经有三个被怀疑容你藏身的农户一家被严刑拷打,风宝客栈上下十数人被杀……”

这是信上的内容。林敬言当然没有念出来,他只是神色如常地把信纸合上,对方锐说:“没事。”

信是原来的家丁老路写的,用意是劝他快躲到更远的地方去,不料林敬言读完了信却做出了完全相反的决定。已经有这么多无辜的人因为这颗夜明珠死了,他还凭什么带着它继续逃呢?

是夜,方锐在警觉中睁开眼,正好听到林敬言推门而出的吱嘎一声。那门太老旧了,声音盖不住。

方锐瞄一眼林敬言刚放在他枕头旁的信,狡黠地一笑,踹上信就悄悄跟了上去。

老林啊,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猜不出来你要干嘛?

他们都再度穿上了夜行衣。方锐的那件襟口往下那块原来拉了个口子,后来林敬言借了针线乱七八糟缝一通,至少不至于穿上了露肚皮。当时方锐拿林敬言的缝纫手艺好一顿嘲笑,林敬言还正色道,反正以后也用不着,就当做个纪念。

这不就都用上了么,方锐看着不远处那道黑影暗自腹诽。林敬言的脚程不快,又为了不惊醒方锐而刻意没有骑马,他跟起来也不怎么费力。就这样跟着跟着,他忽然想起了他们最初相见的那天晚上,那个大雨滂沱的夜,那个机关遍布的呼啸山庄。

诶……又下雨了?怎么早不下晚不下,偏偏我们有事一出来就下雨?

方锐望天长叹。

老天爷,我跟你有仇吧!

 

(四)

林敬言几乎不眠不休,只在天亮时换了身衣服,又到一个小茶摊上喝了三壶茶,灌满了水壶,吃了两个烧饼。就这样不分黑白地赶路,回到建康时已是满身疲惫衣衫不整,看上去不像是哪个山庄的,倒像是丐帮的。

林敬言叩响了呼啸山庄的大门。那些家丁搜查他时凶神恶煞,真见到他却反而愣了,傻傻地站着不知道该不该上来。

“带我进去吧。”林敬言说,“东西就在我身上。”

家丁终于扑上去,林敬言没有躲。

林敬言被押进山庄。

方锐远远地看到,蹑手蹑脚地围着庄园转了一小段。嗐,还是要靠翻墙。山庄太大了,等方锐摸清林敬言所在的亭子,底下的谈话已经进行过半。只见一个那穿着官府的人十分客气地吩咐小童为林敬言添茶,林敬言也客客气气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夜明珠!只见他奋力将夜明珠往地上一摔,那看上去很坚硬的石头竟然被摔碎了,龟裂的碎石中露出一角图纸。林敬言耐心地把它抽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展开,抚平。

官员伸长了脖子。

林敬言摇摇头:“灯笼太暗了,需要明火。”

官员立刻下令,让下属带几根蜡烛到这亭子来。

蜡烛被点燃了。亭子里不挡风,动辄就有雨飘进来,那火苗因此摇曳得厉害,却顽强地立在烛头没有熄灭。林敬言继续要了火折子点蜡烛,七根,八根,九根……

“够了吧林庄主,够亮了。”官员纳闷。他都能看清楚地图上的字,莫非这林敬言林庄主眼神不好,非要点起一捆蜡烛才能看得见?这这样想着,林敬言却慢慢停了手。

“用来看书,早就够了。”林敬言说着顿了顿。

“用来烧的话,现在才够。”他说。

说时迟,那时快。林敬言忽然将宝图往空中一抖,正好抖到一排蜡烛的上方。那藏宝图多年存放在石头里,干燥得一点就着,霎时间已是烧起一团熊熊之火。

“该了结了。宝图啊,这才是你最好的归宿。”林敬言的笑容在火光里清晰可见。他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官员杀猪般的尖叫,盖过了四周毫无意义的吼声。他始终把那团火握在手里,在宝图化为灰烬之前,甚至没有人敢上来抢。但火焰熄灭后的片刻,他就被几个扑上来的官兵死死压住,几把钢刀也立刻架到了脖子上。

“押走!”官员气得七窍生烟,“押到死牢明日问斩!”

外面一声惊雷。

林敬言没有反抗,自觉地戴上镣铐,走到了一长串官兵队伍的前面。

消息总是跑在人前面,尤其是在建康这样的大城市。第二天午时未到,斩杀犯人的街口便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其实一般的犯人是要押解进京的,但对于像林敬言这种“罪大恶极”的一类,朝廷已经特批了就地处决。无需押送京师,也无需等到秋后。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呼啸山庄的庄主啊,就是那个天下第一庄的林敬言,今天要被处斩了。囚车缓缓而来,没有人像往常那样扔菜叶子,倒是许多人伸着脖子想一睹这位林庄主临死前的风采。而林敬言果然不负众望,镇定自若地走下囚车,甚至还对为他开门的衙役说了一声谢谢。

真英雄,真汉子啊,百姓们称赞道,而随即又连连哀叹起来。这样的人,怎么也要被砍头?

林敬言也有些唏嘘。倒不是害怕,只是觉得自己作为一任庄主没能护好这整个山庄。他豁出去,搏了命,好歹将这害人不浅的藏宝图当中烧毁,绝了那些野心勃勃的人的贪念。这已经是他能为山庄和百姓做的最后的事情了。再有什么更高的要求,林敬言自知无能为力。

其实能这样死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只是可惜……

林敬言走上刑场,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一个名字。风灌入耳,满脑子都是一个声音。

唉,也不知道那封信写没写清楚,能再加两句就好了。加什么呢?就写“远走高飞,不要回来”;还是写“有幸相见,汝其勿念”?

罢了,反正也加不了。

天忽然黑了下来。明明是午时,太阳应当最盛的时候,建康城上却乌云密布。这梅雨时节雨就是多,隔三差五就能下一场,一场雨就能从中午下到晚上。林敬言被反绑着双手,大雨瓢泼之下只能低头跪着,心说这老天爷真是死都不让他抬着头死。

“午时到。”监斩官不管这些,算着时辰便要伸手拿签子勾个斩字,手伸出去却摸了个空,“签子呢?”

左右面面相觑,签子刚才不还在吗,怎么忽然就消失了?

“一群废物。”监斩官骂了一句,“找,快去找!”

可他们怎么找都找不到,仿佛那牌子凭空消失了一样。下面的人群开始骚动,看来林庄主准是冤枉的,要不老天怎么忽然下雨,宣布行刑的签子怎么会突然消失?监斩官看着气氛不对,急忙吩咐手下先赶快行刑,这时那签子忽然又从很高的空中掉下来,直把一个“斩”字摔成了“车”和“斤”。

“上!”一群围观的人忽然爆发出一声喊,跳上刑台就往林敬言那儿冲,“救林庄主!”

“大哥,行行好!”方锐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先是堆着笑往刽子手怀里塞了两块银两,再忽然一拳将人打晕过去。那位刽子手老兄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副“你到底想干嘛”的目瞪口呆的神情。

林敬言也目瞪口呆。他真没想到方锐会一路跟过来,也没有预料到台子下的那些人……

“我们来迟了。”阮永斌给他解开绳子。

“林庄主,我备好了马。”老路说。

“快快快抓紧的,先扶上去再说!”方锐催促道。

林敬言依言上马往旁边一看,都是呼啸山庄的老人,加上一个方锐。他没有再停顿,扬起鞭子便朝马屁股抽了一下,一队人在一片狼藉中夺路而去。官府的人在身后放箭,有两个兄弟中箭落马,其他的都成功地逃出城门摆脱了追击。他们逃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天色因为夜幕降临而彻底黯淡下来,胯下的马也因为长时间剧烈奔跑而累得蔫头耷脑,一行人才终于在一个密林里停下来。

“歇一会儿吧。”林敬言招呼大家。雨还在下个不停,火是生不起来了,只能就地坐下休息休息。阮永斌把包里的干粮拿出来分了,老路将自己皮囊里的水传着大家喝。

“大家都有什么打算?”林敬言说,“跟着我这么一闹,你们怕是回不了家了。”

“回家?”众人摇头,“我们的家就在呼啸啊,庄主你回不去,我们还回去干什么。”

“你呢?”林敬言望向方锐。

“我本来就没有家,走到哪算哪。”方锐说,“老林,你就不打算再建一个呼啸山庄?”

“再建一个?”林敬言一愣。

“是啊庄主,你在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众人道。

“西域那边朝廷总管不着吧,我们一鼓作气跑到出去,在那边再建一个就是了。”方锐继续建议。

林敬言陷入沉思。现在他们可谓是一无所有,但只要人还在,就没什么可怕的。他抬起头,只见大家脸上也都是十分坚定而轻松的神色,无所畏惧,一往无前。

“那就这么定了。”林敬言起身,众人击掌。

 

是夜,小雨淅沥。林敬言在湿冷的草垛上躺了一会儿实在难以入眠,想索性起身走走,不料他这一动弹,原本躺在旁边的方锐也了坐了起来:“老林。”

“醒了?”林敬言在他旁边坐下。

“没睡着。”方锐糊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于是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地在雨中坐了一会儿,坐着坐着,肩膀慢慢挨到了一起。

“方锐,我有句话想说。”林敬言说。

“我也是。”方锐低着头。

“诶?”林敬言有些意外,更多的是高兴。方锐这个反应一点都不像平时不正经的样子,说明绝对有戏。他把心一横刚准备摊牌,头顶上的一个被雨水泡软了的鸟窝却忽然砸下来,把两人都吓了一跳。这地方,说这句话实在有点太毁气氛了。

于是林敬言临时换了句话:“到了西域,敢不敢来做呼啸的副庄主?”

这次轮到方锐意外,憋足的勇气一下子就泄掉了。难道是我想多了?方锐纳闷。

下一秒他就看到林敬言噙着笑看着他,不过这笑里怎么看怎么透着几分坏。

“敢不敢?”林敬言又凑到他耳旁用气声说了一遍。

“靠。”方锐的耳朵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林敬言你犯规,你耍流氓。”

 

 

 


【04:00/包林】小流氓的五次告白

emmm…电脑上居然登了另一个号,我也不知道那个号是啥时候申请的,转载一下好了。

手里还有一些老林的稿子,本来想写个系列,但现在看来是没精力完成了。大概这个月逐渐放出来吧。

zdfzkangle:

四点档,老林生日快乐x




包子喜欢林敬言,这在兴欣已经人尽皆知。但这种事,方锐知道没用,叶修知道没用,魏琛罗辑安文逸知道了也没用,怎么让林敬言知道才是重点。包子思考一番,右拳与左手在胸前一碰:“我给霸图打个电话。”方锐一把拉住他:“等等,你这样直接说,非把老林给吓死不可。他都不一定记得你呢。”


“那怎么办?”包子为难。


“我建议循序渐进,从邂逅开始。加油吧包子,我们尽量给你打助攻。”方锐一本正经。


包子哦了一声,一头扎进电脑找攻略。邂逅的场所——酒吧、公园、大学校园,好像都不合适。邂逅的台词:用最简短的夸赞表达初遇的意外,第二次第三次可以用省略句表达亲切,注意寻找你和对方的共同点。夸赞,意外,亲切,共同点……简单!


邂逅的次数要尽可能多。包子掐指一算,后天不就是和霸图的比赛嘛,这个也简单!


包子从霸图入住的宾馆前经过:“这不是第一流氓林敬言嘛?”


包子从霸图休息室门口经过:“这不是流氓林敬言嘛?我也是!”


包子一溜小跑跑进洗手间:“这不是流氓嘛!”


林敬言手一抖,把裤带系了个死扣。


“怎么了?”张佳乐正好从外面进来。


“兴欣的那个包荣兴好奇怪啊,我的名字很难记吗……还有,我真的很像流氓吗?”林敬言一头雾水地说。


 


小流氓的第一次告白无果,但是无妨,包子依然信心满满。听叶修感叹了杜明这孩子为了追唐柔各种不遗余力的光辉事例后,他决定虚心学习,照葫芦画瓢——约战。


“这样行吗,我觉得林前辈没有小唐姐那么喜欢PK。”罗辑在旁边疑惑道。但包子没有那么多顾虑,潇洒地一甩队服外套,登上QQ去戳林敬言。一次,两次,林敬言还真的同意了,而且十分耐心地跟他打了两场。


“噢耶!”包子心情大好。


“你赢了吗?”魏琛问。


“输了啊!”包子说。


“输了你高兴什么。”魏琛耸肩,“两场打了二十多分钟,那帮老家伙应该已经把包子入侵研究透了吧。”


“啥?”包子没太明白。


Q市,霸图训练室。林敬言坐在电脑前做手操,其他队员全都围在椅子后面。“他又邀请PK了,还打吗?”林敬言问。


“再打一场,他的走位和思维都太诡异了,我还没看出规律。”张新杰的眼镜后面闪过一道光。


“我也觉得,这家伙中长距离居然飞板砖,还毫无道理地预判了视角转换用抛沙,他到底怎么想的啊?”林敬言也纳闷。


“这一局,节奏再慢一点。”韩文清发话。


“好。”林敬言重新戴上耳机。


当晚,林敬言和张新杰加班加到22:45,总结出了一篇关于兴欣包荣兴选手的点评报告。


“真是乱七八糟。”连张新杰都忍不住感叹。


林敬言点头:“下次可以让小宋他们练练。”


第二天下午,包子入侵收到了拳法师长河落日的对战邀请。


当然,林敬言还是很厚道的,把总结报告给包子也传了一份。


 


包子的第三次告白是一份生日礼物,一个巨大的冷暗雷手办。礼物没有外面没有署名,林敬言好容易把它搬回宿舍,心说自己不愧是五月一号生的,收个礼物都是劳动的命。


“嗬,老林你的铁粉啊,那么有钱。”张佳乐好奇地凑过去,“还有封信?”


林敬言把信展开:


“亲爱的老林:初见倾心,再见痴心,终日费心,欲得芳心,煞费苦心,想得催心,难道你心,不懂我心……”以下省略约五百字。落款:包荣兴。


“妈呀!”林敬言和张佳乐几乎同时跳起来。


让我们回到两天前的兴欣俱乐部,上林苑,魏琛的房间。


“这封情书写的不行啊。”魏琛摸着下巴上的胡茬。


 “魏老大你谈过恋爱吗?”包子若有所思


 “当然。”魏琛颇为自豪,“老夫当年也是神一样的少年,翘课打架追妹子哪个没干过!”


“那你帮改改吧!”包子相当信任队友。


“行。”魏琛打开电脑,片刻,传过去一个文档,“好好抄,一定要手写,字迹不要潦草啊!”


“好嘞。”包子很高兴地接受意见。嚯,魏老大这文采,相当不一般啊!


魏琛嘿嘿一笑,百度文库果然是万能的。


 


包子的第四次告白酝酿了很久。加上季后赛安排紧张,大多数时候都需要全心全意备战。可没等他酝酿完成,兴欣和霸图就在四强碰上了。


霸图负于兴欣,止步半决赛。


林敬言宣布退役。


镜头里留下一个林敬言的背影,方锐推门出去了,剩下的人都仍然待在休息室。包子有点愣,从林敬言说出退役两个字到方锐出去再到方锐回来,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动。


“喂,包子。”方锐揉了揉眼睛,“抓紧啊,再错过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他们什么时候走?”叶修问。


“明天下午的飞机。”方锐说。


“好。”叶修转而对苏沐橙说,“给老韩打个电话,就说我明天中午请他们吃火锅。”


“动机不纯啊,难得见你操一次闲心。”苏沐橙掏出手机。


包子开始思索明天见到林敬言要说什么。


一顿火锅吃的剑拔弩张。这也是没办法,谁让叶修说话从来不客气,韩文清瞪人也从来不客气。当然,也有人对于这种气场免疫,比如眼观鼻鼻观心安静涮肉的张新杰,比如主动起来给每个人添果汁的安文逸,还比如目光一直盯着林敬言的包子。林敬言的眼镜起了雾,他索性摘下来,看上去仿佛比往日多了一点棱角。他冲包子笑了笑:“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有汗。”包子说。


“哦。”林敬言低头找纸巾。


“林敬言。”包子忽然叫了一句。


林敬言抬头。


“第一流氓。”包子说,“第一流氓林敬言!”


林敬言愣了两秒。


“谢谢。”


 


林敬言临走前主动留了手机号和邮箱:“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找我就行。”叶修站起来说送他们去机场,霸图人摆摆手,不用了,决赛加油。当然,决赛加油是林敬言说的,韩文清已经大步流星走了出去。回去的飞机有一个多小时,林敬言望着窗外的云出神,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那个头发半长不短的挺帅的小流氓。那个家伙,虽然经常脱线,但偶尔冷不丁一下,还挺暖的。


下飞机,开机,电话响。林敬言一看,来电人包荣兴。


“喂你好?我是林敬言。”


“老林流氓,我喜欢你!”


 


包子一共告白了五次。


第五次,他成功了。



【林方】贝多芬(完)

l  告别 I (《告别I》)

林敬言没有接受H公司的交易。但他走了,听C音的同学说去了德国交流,要两年以后才会回来。到时候一切都将重归于平静,包括那些曾经狂热的粉丝,也包括他们之间短暂的感情。方锐一度以为林敬言是生气了,直到林敬言托国内舍友给他打了个电话,捎了一句“对不起,莫愁前路无知己,望珍重。”

这就算道别了吗?方锐咬咬嘴唇,想哭。林敬言已经做的足够,该说对不起的是他,虽然他没有机会再说。

“他怕他留在这儿会影响你的发展。他让我跟你说,既然当初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这条路,现在就决不能轻易放弃。”带话的人说。

方锐关了房间的灯,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宿。

从那以后,方锐的事业算是步入了正轨。时间是冲淡一切的良药,观众都是健忘的,不会永远把注意力放在一件真假莫辨的桃色新闻上。很快,他按照公司的安排开始出单曲,接商演,写专辑。红的速度不算快,但在乐坛上好歹有了小小的一席之地,收入不菲,衣食不愁。在外人看来,也算风风光光。

然而外人看到的通常都不一定是真的。一年半后,方锐与H公司的合同到期,双方解约。

“理念不合而已。”方锐现在面对媒体已经无比淡定,“没有利益纠纷。”

“那请问方先生对未来有什么计划,有没有找到下一家经纪公司呢?”记者问。

“有啊。”方锐说,“X公司。”

X公司?谁开的,老板是谁,有什么大牌艺人吗?没听说过啊。

方锐出门,一辆白色面包车正好等在门外他。拉开车门,一股菜市场生鲜的味道顿时扑鼻而来。他下意识地捂了捂鼻子:“不是吧老叶,我好歹是你们价钱最高的签约艺人,不派辆玛莎拉蒂接我就算了,好歹也来辆凌致啊。”

“想得美吧,就这辆车都是租的。”叶修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回头道,“坐稳点儿啊,包子是新手,上周刚拿到牌。”

“老大,请相信我的技术!”驾驶座上的小哥意气风发地一甩长发,一踩油门,一骑绝尘。

最后愣是把从不晕车的方锐给开吐了。

X公司的规模很小,更具体一点说,都算不上有什么规模。但方锐选择了这里,因为这里是一个比外面更加纯粹的地方。世事纷扰,唯音乐永恒。他不禁又想起了林敬言,调出手机里的《月光》录音,那还是一年多之前他和林敬言在叶修打工的小琴行里录的。

“你和他还有联系吗?”叶修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嘴里照常叼着烟。

方锐摇摇头。

“这是他弹的?”叶修拿过耳机听了听。

方锐点点头。

“他的贝多芬还是差口气。”叶修评价道,“贝多芬是老韩的菜。老林么,更适合巴赫,或者肖邦。”

“但我们都在琴房的时候他就是经常弹贝多芬。”方锐说,“诶,他是不是觉得反正贝多芬是个聋子,弹好弹坏问题都不大?”

叶修觉得贝多芬的棺材板要压不住了。

“我想请一个星期假行吗?就一个星期,回来我就补进度。”方锐又说。

“去跟老板娘说呗。”叶修深吸一口扔到烟屁股,“想去德国找老林是吧,别忘了回来汇报一下情况,老板娘当年可是你们的cp铁粉。”

方锐:“……”

正好推门进来的陈果:“……靠?”

叶修溜了墙根:“你们聊,我有点事先走了。”

陈果是个好老板,在咬牙切齿地问候了一下叶修的大爷后,她大笔一挥,干脆批了方锐两个星期假。原因也很简单:公司的建制还不够完善,赞助也没拉到。现在过来,闲着也是闲着。

方锐哭笑不得。

去欧洲的旅程有十个小时,方锐也紧张了整整十个小时。其实去了又怎样,他就和林敬言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呢,熟悉的陌生人吗?但他还是去了,提早三个月就办好了护照和签证,也不知道是一厢情愿还是义无反顾。

"Sir, what would you like to drink?" 一位蓝眼睛高鼻梁的空姐推着餐饮车过来。方锐很多年没学英语了,好在平时喜欢听点英文歌,最后一个"drink"好歹听懂了。他看了一圈餐车上的瓶瓶罐罐,顿时觉得自己应该喝点什么东西壮一壮胆:“Wine, please!”

结果,胆没怎么壮成,他就从一种很清醒的失眠状态进入了一种晕晕乎乎的失眠状态。

 

l  告别 II(《告别II》)

“阿嚏!”方锐一下飞机就被冻得打了个寒战。秋天的德国居然已经这么冷了,他还穿着短袖T恤和牛仔裤,实在是大大的失算。

然后他很快发现了更失算的事: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林敬言。

学校的名字他是知道的,跟着百度地图稀里糊涂摸过去。但学校很大,周围还是没有围墙,十分自然地和周围的小镇融合在一起。在这样的地方要找一个人,何其之难啊!

怎么看不到几个学生呢?方锐茫然地走在路上。他上一顿饭还是在飞机上吃的吐司面包,适逢那时候还处于半醉的状态,一共也没吃几口,此时早就饥肠辘辘。时间接近傍晚,国外的餐厅一般准时营业,他必须要思考是先找林敬言还是先解决自己温饱的问题。正纠结着,余光正好扫过一家cafe。算了,还是先吃饭吧。

门是很暗的茶色,开门的时候一个人刚好也从里面往外走,两个人“乓”一声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对不起。”方锐下意识就说,随后才反应过来,“sorry! ”

“你也是中国人?”对方居然说的也是中文,“是刚来的学弟吗?”

“诶?”方锐听到中文也是一愣。不过方锐的反应多快啊,只片刻,他就激动地拉住了对方的胳臂:“请问你认识林敬言吗?”

“林敬言?”对方说,“不知道。”

方锐失望地松开手。

“在这儿很少人会用中文名字的,我只知道一位叫Jim Lin的交换生学长,和我一样是钢琴专业。”对方又说。

“啊,请问他在哪里?”方锐顿时又燃起了希望之火。结果那位中国留学生又来了一句:“你不能见他。”

方锐心里再次咯噔了一下。

“他在参与筹备他们导师的结课音乐会,所有演奏者都在后台,你进不去。”留学生继续说。

“靠……”方锐想爆粗。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出了国两年中国话都不会说了吗?至于这么大喘气!

“请问音乐厅在哪儿。”方锐有气无力地问。

“音乐厅在镇上,有点远,估计你步行的话很难准时赶到。”留学生严肃地说。这次方锐学乖了,耐心地期待着下文。而对方也果然没有令他失望,掏出车钥匙打开了路边一辆车的车门:“我正好也要去,一起吧,我叫王屹。”

“哦。”方锐说,“我叫方锐。”

哦?

哦耶!

结课音乐会对于方锐来说是个新奇事。根据那位留学生王屹的说法,这所学校的老师都十分有个性,动不动就要在结课的时候办一场演奏会检验学生的成果,弹得不好甚至只是不够好的都会被打回去重修。今天办演奏会的导师是演奏家里弹贝多芬的大牛,对学生特别严苛,曾经有过让一个学生连续四年出席结课音乐会的记录。离音乐厅越来越近了,王屹在前面啰哩啰嗦地侃侃而谈,方锐的心中却有了一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林敬言就在里面。贝多芬啊,这里有贝多芬的曲子,有他方锐,怎么能没有林敬言呢?

观众落座,场内熄灯,演奏者上台。第一位,不是林敬言;第二位,不是林敬言;第三位,不是林敬言……

“嘿,你没事吧。”王屹在旁边小声说,“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是吗?没事。”方锐深吸一口气。废话,二十几个小时没睡觉,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脸色能好看才怪呢。但他现在一点倦意也没有,满脑子里除了紧张还是紧张。这一个不是,下一个是不是?下下个呢?

"The last one: Jim Lin." 那位大牛的教授就坐在钢琴边。他本人就不是德国人,所以说的是英语。听到这句,方锐猛地攥紧了拳头,心脏漏掉了一拍。不,两拍。

是他,真的是他。

林敬言。

林敬言头发有点长了,燕尾服有点旧了,眼镜没戴,直接上的场。方锐就这么呆呆地在台下看着,看着他和以前一样稳步走向钢琴,对导师鞠躬,对观众鞠躬,坐下调琴凳。琴声响起,忧伤而悠长的慢版,一咏三叹,相当致郁。

“这是什么曲子?”方锐听得有点难受。

“《告别奏鸣曲》。”王屹的回答很简短,显然是听得入神。

疾风骤雨忽然到来,方锐听得一骇。林敬言的触键好像不大一样了,以前是一种温和的感觉,现在好像多了不少果决,指间还有许多的力度对比。方锐一瞬间仿佛觉得自己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当他推开琴房的门,看见韩文清时的反应。林敬言的演奏很投入,脸上浮现出一种方锐以前从未见过的神情。弹着弹着,情绪越来越强烈,忧伤的情绪越来越浓,终章的一串和弦过后,一行泪忽然从他脸上毫无征兆地滑下。

 

l  告别 III(《告别III》)

"Would you please tell me what was in your mind when you are playing, something sad?" 

"Well, nothing serious. I am just thinking of a friend. "

"Then he must be your best friend. OK, let's talk about your work ..."

“诶,他在说什么啊?”彻底被语言隔阂限制了的方锐小声问道。

“哦,他说啊。”王屹暂时充当翻译官,“你的贝多芬弹得糟透了。”

“啊?”方锐吃惊。

“……但那是平常的表现,今天你发挥得很好。”王屹接着说。

方锐一口气没把自己给憋死。

“你是个沉稳并且内敛的人,你的心绪很多,但往往不会强烈地去表达,贝多芬的作品并不是很适合你。不过你今天的表现让人眼前一亮,看来是那位朋友为这个作品增添了感染力。请原谅我多问一句,你与他分别了多久……”

“Hey you guys, keep silence! ”一个声音蓦地从身后传来,是另一位外国的观众。方锐和王屹急忙点头堆笑和人道歉,在音乐厅里窃窃私语毕竟是不太礼貌的。没有了翻译,方锐自然听不懂那些混杂着一堆专业名词的英语句子,只能看着那位导师拿着叠谱子讲了许多,林敬言则在前面不时点头。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对林敬言的点评才算完,一众学生重新走上舞台谢幕,观众鼓掌。然后,观众逐渐退场,演奏者也先后离开。

“你不走吗?”王屹轻轻推一下方锐,“后面的人堵住了。”

“哦哦!”方锐正在走神,听到这话赶忙站起来。但也不知道是饿得太狠还是站得太急,他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视线忽然模糊了几秒钟。再一迈步,前面正中台阶,下一秒已是一个非常标准的嘴啃泥,脑门与木地板亲密接触。音乐厅的扩音效果很好,方锐还没怎么都觉得疼呢,就被自己撞出来的“啵”一声响吓了一跳。

"Oh my goodness!" 王屹吓得不由自主飙英语,“方锐 are you all right?Your head!”

"Fine. I am fine. 小点声。" 方锐捂脸。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个大马趴本来就挺丢人,身旁再有个人这么一喊,整个音乐厅的人都下意识地往他这边看。

方锐一脸若无其事地爬起来,很有风度地对着周围笑一笑,然后拔腿就准备开溜。

“方锐?”一个声音忽然从舞台上传来。

方锐循声回头,在心中日夜盘旋的两个字顿时呼之欲出,但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林敬言又跑回舞台,燕尾服脱了,领结也摘掉了,只有一件衬衫和西裤。发型有一点乱,可能是在后台卸妆卸到一半跑出来的。

"Jim, what's wrong?" 正要推着钢琴下去的工作人员问了一句。

"Have you heard somebody call Fang Rui?" 林敬言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算了,怎么可能,是错觉吧。”

“老林!”一个声音又从观众席传来,清清楚楚,不可能是错觉。林敬言掐了自己一把,挺疼的。

“电话没有,地址也没有。再找不到你,我都以为自己今天要露宿街头了。”方锐继续说。林敬言看到他了,林敬言走下舞台,林敬言过来了,林敬言……唔!

"Wow!" 退场的观众们顿时不走了,集体进入围观模式。

“咳……老林……呼,你来德国待这两年光练肺活量了吗!”方锐满脸通红,不知道是憋的还是臊的。什么情况啊,众目睽睽之下跑过来就是一个拥吻,这个林敬言是假的吧!

虽然……虽然自己也很配合就是了。

方锐就这么懵懵懂懂地站着,任林敬言将他紧紧抱住又渐渐松开。定睛一看,后者的脸上也是透着红晕,前襟后辈一片汗湿:“方锐啊,你,那个……”

方锐等待着下文。

“你饿吗?”林敬言突然说,“我有点饿了,想不想出去吃个宵夜?”

嗯?

林敬言往两点钟方向努努嘴,方锐会意,两人同时默数一二三,朝着围观的人群最薄弱的地方一头冲出去。五分钟后他们已经到了一家咖啡厅,林敬言点了卡布奇诺和三明治,方锐先是要了一杯热可可和肉酱意粉,想了想,又加了一份牛扒。林敬言在对面静静地看着,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刚上大一时方锐来找他的日子。当时两个人也是这样面对面坐着,方锐也是饿得要命,用他的饭卡刷了将近十五块钱的油条豆浆包子稀饭。当然,现在的方锐大概再也不需要刷他的卡了。

“你现在怎么样?”waiter离开后,林敬言问。

“饿啊,再没饭吃我就要吃人了。”方锐摩拳擦掌地说。

“不是问你这个。”林敬言顿了顿,“你跟H公司怎么解约了?”

“嗯?”方锐一愣,“你怎么知道?”他这一年多来几乎都没有林敬言的消息,于是下意识地以为对方跟自己一样。然而他忘了自己现在大小也算个公众人物,只要随便上网一搜,关于他的消息、通稿全都满天乱飞,真假莫辨。而林敬言,大概一直都在通过这些良莠不齐的通稿关注着他。

“所以你当初为什么走得这么匆忙,连个电话都不留。”良久,方锐说。

林敬言喝一口卡布奇诺,又喝一口,再喝一口。

“你觉得你走了我就不会为难了,是吗?”方锐继续说。

林敬言叹气:“对不起。”

“Sir, your steak.” Waiter正好端着一份七成熟的牛排过来。方锐拿起刀叉切肉,一下,一下,再一下。林敬言的三明治也端上来了,外面那层吐司拿着挺凉,一咬下去,火腿还烫舌头。

“我以为你会忘了我,至少是暂时放下,别跟H公司闹。”林敬言说。

“那你现在觉得我能忘了吗?”方锐嚼着牛肉。

林敬言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你还是和H公司解约了。”

“Sir, your spaghetti.” Waiter 又将意面端上来。方锐埋头痛吃。他原本很饿,现在却有些不知饥饱,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咀嚼和下咽的动作。热烈过后的寂静总是尴尬的。

“对不起。”林敬言再度开口。

“你说过了。”方锐说。

“这次是对于刚才的事。”林敬言说,“我失态了。”

“哦。”方锐心里猛地一坠,脸上努力波澜不惊。这个套路好像在哪个狗血电视剧上看过,先说抱歉失态再说已经不爱最后轻轻推开,最后跟一句“我不该这么冲动打扰你的生活”。不过不对啊,明明是他越过万水千山来找林敬言。

“我不该这么冲动。”林敬言深吸一口气,“那么多人围着看热闹,有点怪丢人的,还好德国没有狗仔队。不过我当时真的特别怕你转身就走,你原来那个电话不用了吧?我上次拨过去是空号,微信账号也不对。唯一还跟你是好友的就只有微博了,不过估计你每天收到的私信也多,全都刷下去了也没工夫看……”

方锐觉得自己所有血都涌到了脑袋上。急忙拿出手机翻出林敬言的消息,基本上都是他和H公司解约以后发的,第一条就是一句“怎么了”。顺着数下来,三天,二十七条,没有一条重复。到了后面每一条都变得越来越长,像小作文一样,跟他聊人生,聊未来,聊梦想——虽然对方从来没有收到过一条回复。

手机又振两下,竟然是私信提醒。方锐狐疑地把对话框翻到最下面,果不其然是林敬言的一条新消息:“方锐,我喜欢你。”

“方锐。”林敬言放下手机,是方锐一贯熟悉的神情,“方锐,我喜欢你,一直喜欢着。”可能是灯光的关系,方锐感觉他的眼圈微微泛着潮。

方锐忽然就想到今天林敬言弹琴时落泪的那一幕:“老林,贝多芬的《告别》讲的是什么?”

“第一乐章是告别,第二乐章是离开。到了第三乐章,就是重聚。”林敬言说。

“难怪当时我就觉得第三乐章最好听。”方锐嘻嘻一笑,“不过,有句话我应该早点说的。”

“什么话?”

“我也喜欢你啊。老林,我喜欢你,超乎一切地喜欢你!”

 

l  尾声

又是一年以后,歌手方锐在筹备他的第一场个人演唱会。演唱会上有两个嘉宾,第一位是叶修,会跟他合唱;第二位是林敬言,会跟他合奏。钢琴和吉他的改编合奏。

“在演唱会上弹贝多芬合适吗?”

“没事儿吧,挑段光辉一点快节奏的的,别太压抑就行。”

“悲怆三?”

“月光三?”

“热情三?”

“告别三?”

 

 

【贝多芬】林方(三)

 (这一章实际音乐与所写不太相符,不建议作为BGM)

 

l  热情 I(《热情 I》)

“小方是吧,欢迎欢迎啊,敬言快去给人倒杯茶。”林父端来一碟水果。

“不用不用,他手上有伤呢,我自己来就好!”方锐急忙道。

“小方先吃点花生啊饼干什么的,饭一会儿就好。”林母从厨房里探一下头。

“好的好的,谢谢阿姨。”方锐连声答应,心说林敬言的爸妈真是够热情的。进门前他还有点紧张,现在已经完全放松了。于是他不见外地进厨房去帮忙准备碗筷,又被林父林母在吃饭的时候从头到脚好一顿夸。最后夸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亲爹妈都没这么夸过他。

“叔叔阿姨,真的特别特别感谢你们,也特别感谢老……咳,林学长。要不是你们,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呢,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方锐真诚地说,随即又有些愧疚,“如果不是我,林学长也不会受伤不用补考……”

“哪里的话。”林父一摆手,“我年轻那会儿也帮乐队的哥们儿挡过酒瓶,也是在酒吧,这小子随我!”

“您以前也玩乐队?”方锐抓住了重点。

“当然。”林父不知道从哪儿捞出来一把旧吉他,“怎么样,玩玩?”

方锐忽然就想起了林敬言说的“陪我爸唱歌”的任务。正好他此时也觉技痒,便高兴地说:“好啊。”

五分钟后他发现了一件事:林敬言很像他老爸,特别是弹琴时的气质。林父也是那样的人,乍一看没什么,但只要手里有一把琴,整个人就看上去莫名的优雅,挡都挡不住。但很快他又发现林父唱歌跑调——准确地说是根本就没调,就像一个喝醉酒的人口齿不清高高低低地说话一样。

然而林父自己唱得很陶醉:“我们寻找着在这条路的中间!我们迷失着在这条路的两端!!”

方锐忍笑忍得拨片都在抖。

“差不多得了啊老林。”最后还是林妈妈将方锐解救出来,“你自己唱的难听就算了,还拉着小方跟你受罪,嫌不够丢人是吧?”

“丢就丢吧,多长时间我也不唱一次。”林父心情丝毫不受影响,转而对方锐说,“你来露一嗓子吧小方,你阿姨嫌我唱歌难听。”

“哪有,叔叔唱得很有个人特色。”方锐含蓄地说。

“看看人孩子说话多客气。”林母说,“小方你就唱一首,省得他在这儿扰民。”

方锐望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林敬言,林敬言举起左手,在空中比了个OK。

方锐抬手,弹了段旋律起头,是他刚刚认识林敬言那天在琴房里唱的那首。林敬言听了两句便径直走到钢琴边,用一只手轻轻地弹着和弦给他伴奏。方锐对这首歌的处理和一年前不太一样了,特别是副歌部分,一年前是百分之百的踌躇满怀,现在居然透着些颓唐挣扎的味道。

林敬言瞥一眼方锐,方锐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着,好像还沾了些水汽般微微耷拉下去,和平时没心没肺开玩笑的样子判若两人。人可以伪装,音乐是伪装不住的。方锐现在真实的心境如何,与其听他说,不如听他唱。

一曲终了,方锐很快地转了下身,林敬言暗暗摇了摇头。

林父沉默良久:“这是你的歌?”

方锐点点头。

林父立刻掏出手机出去打电话,林母跟出去,剩下两人在房中面面相觑。“叔叔是做什么的?”方锐好奇道。

“当老师啊。”林敬言说。

“我怎么觉得他那么像个艺术家?”方锐说。

“他说他以前想做来着,但是天赋不够被乐队给踢了,从此引以为憾。”林敬言说,“我觉得他可能想帮你。”

“帮我?”方锐不解。还没说下半句,林父就举着手机进来了:“小方明天有空吧?”

“有,叔叔有什么吩咐?”方锐说。

“吩咐没有,邀请倒有一个。我有朋友正好在经纪公司工作,他说明天想见见你。”林父满面春风地把手机递过去,“你和他约好在哪儿见面吧?”

方锐愣住,半晌才伸手去接,同时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方锐第二天跟人见面弹唱了几首歌,对方很快认可了方锐的才气和外型。再后来,对方问他有没有兴趣在他们H公司的包装下参加一档声音类的选秀节目。无数条款和条件忽然源源不断地从天而降,方锐听得头大,一时间做不了决断。人家态度还是很好,留下电话号码让他想好了就随时联系。

“我该怎么办啊老林。”方锐在林敬言的卧室里踱来踱去,“应不应该答应他?”

“老实说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林敬言思索道。

“那我答应?”方锐说。

“我说,方锐。”林敬言答非所问,“你是不是应该往家里打个电话了?”

方锐的踱步停住。

“就算要签约,你现在的年龄还不到,也得有监护人的支持。再说你离家这么久,快过年了,总该给个信儿。”林敬言劝道。

方锐抓两把头发,把原本不错的发型揉得像个鸡窝:“你不知道,我跑出去的时候我爸妈就在门口,让我永远别回去。”

“气话你也当真啊。”林敬言将他一头乱毛又捋了回去。

“好吧。”方锐说着伸出手,“借下手机。”

事实证明人常常是心口不一的,成年人如此,青少年也是如此。电话接通后方锐忐忑地“喂”了一声,就听那头原本憔悴的声音忽然抬高了八度:“锐锐?是你吗!”后面三个字已经哽咽了。方锐鼻子一酸,故作轻松地说了一句“是我,妈你哭什么啊”,话没说完,眼泪也掉了下来。林敬言默默出去扯了两张纸巾,再进来时觉得两张不太够,干脆把一整盒都拿了进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好啦。”林敬言轻声说,后者在挂了电话后依旧低垂着头,后背小幅度的抽动着,一看就是这把伤心泪还没洒完。林敬言原本站在旁边,见方锐的低气压迟迟不散,便干脆揽着他的肩坐下,左手在后面像打拍子似的轻轻拍着他的背。方锐微微挣了一下,没有躲开。过了好一阵,他才蚊子般哼了一句:“老林,我怎么感觉我在你面前把面子都丢光了。”

“在我这儿要面子干嘛。”林敬言把他的一绺头发梳到脑后,“你不是经常说吗,面子什么的又不能包饺子,都是浮云。”

方锐抽了抽鼻子。

“我怎么觉得你今晚跟个小孩子似的,贵庚啊少年,还赖在这儿不起来,我手都要麻了。”林敬言开玩笑道。

“不想起来,我@#你。”方锐含含糊糊地说。

“什么?”林敬言没听清。

“我喜欢你。”方锐说。

林敬言顿时僵住。

方锐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居然这么轻易就将这句话说了出来,连心理建设都没怎么做。可谁让林敬言偏偏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跑过来将他一把揽住呢?简直是乘人之危啊!所以要怪就怪林敬言,不能怪他!

但话一出口方锐还是后悔了,因为林敬言的身体确实僵硬得厉害。他慢慢抬起头寻找林敬言的目光却看不懂里面的情绪。惊讶?懊恼?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

“早知道我就早点说了。”林敬言忽然说,“我应该早点说的。”

“说什么……唔!”方锐心里打着鼓,不料下一秒就是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只听得林敬言在他耳边小声说:“过来一点,我告诉你。”

方锐凑近了些。

“我也喜欢你啊。”

 

l  热情 II(《热情II》)

方锐第二天就回家了,林敬言将他送到机场。一路上两人脸上都挂着迷之微笑,引得不少路人驻足或侧目。

“还是那句话,有任何事随时来找我。”分别时,林敬言说。

“知道了,一定。”方锐挥挥手,“放心吧老林,我回去慢慢做他们的工作,不会再那么冲动了。”

“那就好。”林敬言无奈道,“你们一天到晚叫我老林,在外面还好,回家以后我妈一喊我爸我就老想答应。”

“哈哈哈哈。”方锐笑得灿烂,“再见啦,回去以后再替我跟叔叔阿姨说声谢谢。”

“没问题。”林敬言挥手,“一路顺风。”

新年一切顺利是个好兆头。寒假没多长,大多数人吃吃喝喝就过了。开学之后林敬言的宿舍再度少了一个人,与此同时林敬言收到一条微信好友添加的请求,备注是老方。

有了手机的两人再联络就方便多了。林敬言知道方锐轻松通过了综艺选秀“K歌大赛”的海选,方锐也知道林敬言在补考中顺利拿到了全班的最高分,只是可惜错过了上学期奖学金的评选。再后来,林敬言继续埋头进修,方锐则层层过关斩将,在接到电视台录制节目通知的同时,也接到了H公司的邀请。这次方锐没再犹豫,在父母的支持下签了合同。

“卖身契啊,从今天开始我就不属于我了。”方锐在电话里捶胸顿足。

“得了吧,我看你明明挺开心的。”林敬言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有组织的感觉比自己漂着踏实吧?”

“踏实是踏实,但总觉得怪怪的。我只是想上去唱个歌,他们却写了一堆文案让我背,那些煽情的东西看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方锐耸了耸肩,“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包装?”

“要不要我去现场给你壮壮声势?”林敬言说,。

“千万别。”方锐身上一冷,“我自己说这些话都肉麻得不行,现场再有熟人估计得恶心死,希望剪节目的人能把我说话的部分都剪掉。”

“别人都希望增加曝光率,就你想少露脸。”林敬言笑道。

“如果为了争取露脸而添油加醋就没啥意思了。”方锐说,“我毕竟是来唱歌的嘛,对吧?”

第一轮比赛首播开始了。林敬言看得很放松,方锐早就在录完节目的当晚就把结果告诉了他。倒是林敬言的舍友们有点躁动:“这小子牛啊,当初怎么没想起来要个签名!”

“我觉得他起码能进四强。”练小提琴的那位说。

“四强算什么,我觉得能他能进半决赛,毕竟选手里面又能创作唱得又好的太少了。”吹小号的那位说。

“喂你们别吵,听不见他说什么了。”另一位拉手风琴的冲他俩打个手势。宿舍里顿时安静下来,四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就见方锐冲观众席鞠了一躬:“谢谢大家。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我的梦想,我的音乐梦。为此,我要感谢我的父母……他们现在就在台下……”

台风不错,林敬言想。不管词儿是谁写的,说起来总归算是流利自然。但他还是毫不费力就感受到了方锐说话时心里满满的尴尬——右手在裤缝周围小幅度地动来动去,耳朵根红透了,眼神很聚焦却始终不看镜头。

发言环节终于结束,方锐潇洒地朝下面一鞠躬便大踏步走下舞台,速度之快让人十分怀疑他着急上厕所。

“稳了,第一轮冠军。”宿舍其它人扫了眼积分,很一致地喝了声彩,然后回去继续各干各的。林敬言也喝了声彩,看着重新站到舞台上的方锐被一堆丝带和泡沫包裹住,心里又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那个H公司真是越来越能编了,我都想不到我自己能有那样的经历和心路历程。”方锐在电话里如是说。他也算是一战成名,虽然只是小名,但总算有一部分观众对他眼熟了。方锐形象不错,简单打扮一下就很阳光帅气,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再加上“追梦少年”的所谓人设加成,在这个节目上吸了不少粉。很快,他就闯过了第二轮,第三轮……

“是时候把敬言请来了。”林父那位在H公司的朋友看着半决赛的出场次序大摇其头,“你这次的对手很强,得出点奇招,录节目的时候让敬言来亮个相。”

“就跟上次我说完‘我是一个人来的’,然后安排我父母这个时候出现在台下一样?”方锐面无表情。

“当然不行,同一个流程怎么能走两次。这次可以请敬言帮你伴奏,然后一起在舞台上多讲讲他是如何在你最迷茫的时候收留你的,然后一定要着重强调你现在如何感激……”对方侃侃而谈。

方锐转身就走:“他最近很忙,没空。”

“喂你怎么回事!”对方叫住他,“这也是给他增加曝光率好吗?你以为每个人都有机会上电视啊!”

“他是搞古典的,不需要随处可见的鲜花和口水。”方锐说,“你们安排我的事就算了,麻烦不要去打扰他的生活。”

“回来!靠,你小子才出了点小名就这么狂,知不知道你的名气是怎么来的?没有公司帮你包装公关,就凭你那两首烂大街的破歌,你以为谁会投票给你!”对方恼火。

方锐头也不回,走了。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林敬言到底还是出现在了半决赛的彩排现场。

“别忘了他是我爸的朋友,我爸现在欠他一个人情呢。”林敬言无奈地笑笑,“来,抓紧时间,我先听一下你比赛要唱的歌。” 

一架电钢,一台吉他,一间休息室,两个人,两个小时。

“时间真的紧。”林敬言在电钢旁边坐下。这次方锐唱的是一首新写的歌,他没听过,能即兴发挥的地方很有限。不过反正伴奏不能喧宾夺主,对于他们这种弹惯古典的人来说,两个小时倒腾一首流行歌足够了。于是他立刻找出纸笔放在谱架上,一边听录音一边记音名:“这里D,下面升C,这里加个琶音会好听一点……”

老林一直没怎么变,方锐暗忖。他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那个校庆晚会的后台,和乐队着急忙慌地赶着排节目。学校的舞台与这个相比根本就不是一个重量级的,但奇怪的是,一年前的他似乎比他现在的状态更加兴奋,更加渴望绽放。

 “老林,准备得怎么样?”方锐说。

“曲子差不多了。”林敬言搁下笔,“词儿还没记住呢。”

“够了够了,有什么可记的。”方锐抢过稿子叠吧叠吧塞进了垃圾桶。林敬言拦了一下没拦住,很疑惑地看着他。然后,两人相视而笑。

“对,有什么可记的。”林敬言说,“你好好唱,我好好弹,就这样。”

 

l  热情 III(《热情III》)

方锐终究没有走到决赛。四强之战,他以两票之差败给了一位一位四十来岁的大叔。大叔是带着全家人来的,先是老母亲在台下抹眼泪,再是女儿上台给他加油,最后妻子还上来唱了两句民歌。相比之下方锐就显得有个性多了,主持人让他讲离家出走的心酸回忆他就聊C音食堂的水煮肉片和酸菜鱼很好吃,请他谈酒吧驻唱被人欺负的经历他就一脸严肃地说当今法律法规对未成年人的监管还不够完善。到最后弄得主持人都聊不下去了,抽着嘴角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看上去靠谱一点的林敬言,结果林敬言在旁边温文尔雅地一笑:“我完全同意他的说法。”

主持人濒临崩溃,台下的观众笑成一团。

但他还是输了。

“请问方锐选手,在离开舞台之前你还有有什么想说的吗?”主持人心惊胆战地把话筒递过去,口中默念这家伙千万别再来什么幺蛾子。不料方锐这次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对台下鞠了个躬,就转身退场。

“让我们以掌声欢迎……欢送方锐选手。”主持人猝不及防地闪了舌头,台下又是一阵大笑。

“方锐。”林敬言轻声叫道。

方锐几乎是以小跑的速度下了舞台。其实他心里很失落,林敬言知道,但他不说,林敬言也就不提。退场的通道里冷冷清清,两人埋头走了一段,越走越慢,终于停下。

“老林啊。”方锐抬起头。

林敬言向他张开手臂。

一个坚定而热烈的拥抱。

“总算结束啦。”方锐夸张地舒了口气,“我有点饿了,想不想出去吃个宵夜?”

“好啊。”林敬言笑笑,“走。”他握着方锐的手,演出结束了,想做什么也不用着急。

但两个人都没留意到不远处栅栏后面一闪而过的摄像机。

林敬言和方锐的这个周末注定是不平静的。先是半决赛的录像在电视上播出,方锐收到了十分两极化的评价,再是一组两人拥抱牵手的照片在热度最高的时候忽然曝光,闹得他们的事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方锐这边还有公司去危机公关,林敬言就比较倒霉了,被方锐的女友粉在网上一波一波轮着骂,甚至家庭住址、家人朋友都被人肉了出来。没过两天,方锐被H公司的人约谈,林敬言也被父母一个接一个电话逼回了家。

“这会毁掉你的形象,你本来在这个圈子里就还没站稳脚跟,再来出柜这么个事儿可怎么得了!”经纪人气急败坏。

方锐不语。

“必须要想办法补救。这次你必须听公司的,绝对不能再任性,不然你的前途就完了。”经纪人苦口婆心。

“公司想要我怎么做?”方锐说。

“你什么也不用做,在风头过去之前保持绝对的低调,不要出门不要露面不要发微博。林敬言那边我们已经有人上门了,让他出面向媒体道歉,这样你就是受害者,粉丝就不会对你失望……我话没说完你又要去干什么!”经纪人一拍桌子。

“我去个厕所。”方锐推门而出,快步走到卫生间后掏出手机,按下那个最熟悉的号码。要说的话他都想好了,只要林敬言不答应,他最多就是失去人气,混到合同期满解约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本来不就是这样的吗?

“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是空号。”

方锐手一松,手机掉在地上。

【林方】贝多芬(二)

l  月光 I(《月光 I》 )

虽然林敬言是个说话算数的人,但等到他正儿八经想起来给方锐弹《月光》,已经是半年多以后的事了。倒也不是忙到那种程度,只是两人总打时间差,不是一个有事就是另一个有事,到最后方锐以一句不正经的“别忘了你还欠我一首歌啊”作为结尾。况且他们所在的高中不允许带手机,要联络基本靠口口相传,再加上高一和高三根本就在两栋楼,林敬言还常常待在琴房,连请谁稍个话都相当困难。方锐在高三没多少熟人,一有需要就只能去托张佳乐,弄得后来张佳乐见到他就跑。

“诶我说。”张佳乐后来悄悄地问他,“你跟老林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方锐反问。

“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只是觉得你们两个人最近都奇奇怪怪,而且越来越奇怪。”张佳乐摊手。

方锐眼皮一跳:“什么叫都?”

“就是你们两个啊。”张佳乐说。

“这不是废话嘛。”方锐相当无语。

“什么叫废话,你好歹尊重一下学长我好不好。”张佳乐试着摆了摆前辈的架子,可惜没成功,只好单刀直入,“你是不是喜欢他?”

方锐呆住。不是吧,自己表现得很明显吗?没有啊!他有时候一个月也见不到林敬言一面,见了面也只是一脸人畜无害的笑,怎么会被张佳乐看出来?怎么会!

“不要问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张佳乐潇洒地一甩头发,“这是艺术家的直觉。”

“我靠,艺术家学长,你要不要再谦虚一点!”方锐跳起来要和人嘴炮,随即又觉得有点不对。照张佳乐的说法,林敬言也是搞艺术的,那他岂不是也……

“乐哥,林学长他会不会知道……”方锐莫名地开始结巴。

“不知道。”张佳乐说,“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方锐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有道是做贼心虚,就在第二天他在食堂远远地看到林敬言,立刻端着餐盘掉头就跑,搞得林敬言站在那儿愣了半天。

当然了,些许小插曲,无需多提。

 

“林学长。”方锐端起可乐,“恭喜你梦想成真喽!”

七月高考出分,林敬言被C音录取,虽然没有考上Y音的韩文清那么强,但也是相当厉害了。

方锐是在非毕业生的散学典礼上再次看到林敬言的。林敬言没穿校服,白T恤牛仔裤,站在一棵老榕树下冲他招收招手。

“嘿,学长!”方锐跑过去,挺兴奋。毕业典礼那天他没去找林敬言,本来以为就此各奔东西再难见面了,没想到林敬言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张佳乐说你期末挂了两门整天以泪洗面哭天抢地,可我怎么觉得你容光焕发的。”林敬言笑道。

“靠,他整天造谣,学长你别信他。”方锐作咬牙切齿状。

“所以我压根没信。”林敬言拍拍他的肩,“现在不忙吧?”

“去哪儿?”方锐问。

“琴房。”林敬言说,“我不是还欠你一首《月光》嘛,再不还,以后就不知道时候喽。”

方锐的笑容滞了滞,但很快就变得比原来更灿烂,“好啊,不过欠了这么久是不是该有利息,弹一赠一怎么样?”

“用你的歌来换。”林敬言笑道。

“成交!”方锐一拍掌,“走!”

琴房的钥匙早在艺考的第二天上交了,艺术楼的大爷也不会给没穿校服的毕业生随便进出。林敬言领着方锐左转右拐绕了半个小时,总算找到了一家隐藏在巷子深处的琴行。门倒是开着的,里面也有空调,也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哟,来了?”柜台后的人说,“左转第一间,钥匙在门框上,要水自己倒。”他嘴里叼了根烟,但丝毫不影响说话。怀里还抱了把吉他,拨几下旋律又打一打节奏,面前摆着凌乱的曲谱和纸笔。这个姿势方锐并不陌生,写歌的时候他也喜欢这样。当然,叼着烟弹吉他这种高难度动作他是不敢做的,一来宿管大妈不让,二来他也怕烟灰掉下来烫。

“这老板谁啊?”方锐一进琴房就问道。

“老板我不认识,刚才那位是上几届的师兄,叫叶修。”林敬言说,“你玩乐队不可能没听说过他吧?”

叶修?

叶修!?

“叶学长!”方锐激动地重新冲出去。开玩笑,叶修啊!正是他所在乐队社团的创始人!关于他的传说数不胜数——会玩摇滚伴奏需要的几乎所有乐器,给人伴奏从来不需要排练都是即兴,乐队外出演出的曲子大多都是他的原创。作为一名非音乐系的学生,他几乎包揽了学校所有音乐类比赛的奖项。最神奇的地方在于,他没有给乐队留下一张关于他的照片,连集体照都没有,弄得现在乐队里最早期的集体照旁边都会注明一条“主唱去拍照了”的说明,相当富有神秘色彩。这样的前辈大神如今就在眼前,还不得抓紧去合个影要个签名?

但方锐还没走到他跟前就停住了。叶修在专注地伏案创作,但除了专注之外,从他身上再也看不到其它光环。衣服是邋遢的,头发是凌乱的,就连烟都是比较便宜的牌子。这个时候走上去重提别人以前的光辉历史,居然显得莫名有些讽刺和心酸。

方锐再一次转身回琴房,脚步静悄悄的,一进去就把门关上。林敬言看了看他的样子,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坐下来弹琴。

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

清冷,伤感,深沉,乃至于压抑。

方锐的目光定定地落在琴凳上。准确的说,是琴凳上面的那个背影上。天色渐渐暗了,林敬言进来的时候就没有开灯,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有意为之。窗帘是拉上去的,可以看到街边的灯光,却看不到天边的月光。他忽然感到心里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很沉很闷很堵得慌。

“你怎么了?”林敬言忽然问。

“什么怎么了?”方锐掩饰道。

“叹的什么气啊。”林敬言完成了一个乐章,没有继续。

“没什么。哦原来没开窗户,我说怎么屋里那么闷呢!”方锐说。

“方锐。”林敬言微微提高了一点声音,“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后天我就要走了。”

“我……”方锐顿了顿,“有。”

屋里彻底陷入了黑暗,也彻底陷入沉寂。

“老林,我……”方锐深呼一口气,一咬牙,话到嘴边却换了另一句,“我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你也知道我这学期就挂了两科,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我真的想跟你一样一心一意去搞音乐。”

林敬言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是想听听我的建议吗?”

“嗯嗯嗯。”方锐在黑暗中猛点头。

一串脚步声。啪地一下,灯亮了,林敬言站在开关那儿,脸上的神情与平时一样温和,虽然没有笑。

“如果站在你的角度,我赞成。但如果站在为你好的角度,我不赞成。举个不恰当的例子,你应该知道叶师兄是高中毕业就被一个经纪公司签走了,一开始还蛮好,后来双方因为叶修拒绝炒作单方面解了约,现在回了这个小琴行一边打工一边教琴。这个圈子水太深了,而你连个敲门砖都还没有。”林敬言缓缓地说。

方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然,我对摇滚也不太熟,有时间你去亲自问一下老叶最好。”林敬言的语调轻快了一点,“要不我现在就去介绍你们认识?”

“那最好了,机会难得。”方锐说,“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我可以叫你老林不?”方锐说完又补了一句,“你都毕业了,还叫学长总觉得有点奇怪。”

林敬言一怔。

“可以啊,当然可以。”林敬言说。

 

l  月光 II (《月光II》)

林敬言去了C音,临走前给方锐留了手机和地址:“有事就联系我,任何事,尽管开口。”

方锐开学了,月考成绩继续在及格线上下沉浮。问题是高考不是及格就算过,得看分,而方锐现在的分可以说根本没法看。家长没收了他的吉他并勒令他退出乐队,禁止再参加一切与学习无关的活动,高二了,再不学高考就完了。

“哦。”叶修伸个懒腰,“又来了?”

“借我把吉他玩玩呗?”方锐搓搓手。

“自己拿吧,架上那么多。”叶修说,“别玩太久,我老板一会儿还回来。”

“好嘞。”方锐马上摘下来一把。

“你不是退出乐队了吗,怎么还玩啊。”叶修看似漫不经心地一问。

“手痒。”方锐说。

“照这样下去你还得痒上两年,要是我不在这儿干了怎么办?”叶修说。

方锐不语,低头猛扫弦。有段日子没摸琴,手指上的老茧都消了不少,摁着弦居然觉得有点疼。他像往常那样弹了二十来分钟,放下琴道了谢要走,却被身后的叶修叫住了:“你还喜欢摇滚吗?”

“嗯。”方锐说,回头等着他的下文。但叶修偏偏没再说什么:“没事了,走吧。”他莫名其妙地走出去,却在出门的一刹那听到叶修小声说了一句:“摇滚不死。”

方锐鼻子一酸,又莫名地忽然想起了林敬言。真羡慕老林啊,喜欢古典就可以去一心一意学古典。而他呢,不得不舍弃摇滚。

又或者他还有其它的选择?

“我真的想跟你一样一心一意去搞音乐。”

“如果站在你的角度,我赞成。但如果站在为你好的角度,我不赞成。”

下一个周末的清晨,林敬言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来自于公共电话亭。看到号码的时候他差一点以为自己穿越了,毕竟这年头他老爸老妈都用的智能手机,电话亭更像是上个世纪的古董。他不太确定地点了下接听键,“你好?”

“老林好啊。”镀了阳光一般的声音,“你在不在学校,肯不肯收留我啊?”

“当然啊,你啥时候来玩,我去车站接你。”林敬言说。

“不用,你到校门口接我一下就行,我已经到了。”方锐说。

“啥?”林敬言手一滑,手机差点掉到地上。两秒钟后,他就在舍友们惊愕的目光中随便从床上抓过一件外套,夺门而出。

“咋了这是。”吹长号的舍友迷迷糊糊,“他琴房被炸了?”

“钢琴被人偷了?”拉小提琴的舍友迷迷糊糊。

“老林,我离家出走了。”方锐说。

方锐的离家出走其实算不上真正上的离家出走,主要是和家里人闹掰了,他收拾起东西就走,父亲则在后面骂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走是走了,十七岁的方锐站在人潮如海的火车站,才意识到自己除了身上的一把吉他,几件衣服和一点点钱之外别无长物,也无处可去。他抱着吉他到墙根蹲了一会儿,竟然还有人往他面前扔了几块钱,去哪儿呢,能去哪儿呢?方锐赌气地把包乱翻了一通,却鬼使神差地翻出了一张写着电话号码和地址的纸。他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认识的人,确信自己除了灰溜溜地投降回家,就只有去找林敬言这一条路,虽然可能找了林敬言也没有什么用。

“有事就联系我,任何事,尽管开口。”林敬言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方锐踏上了下一班去C市的绿皮火车,三十个小时,硬座。车厢里熙熙攘攘挤得不行,他就把吉他放座位上,自己站着。后来有人问他这三十几个小时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带着认真的神情想一想:“我也纳闷”。

“小心烫啊。”林敬言又去买了一杯豆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食堂早餐开到九点呢。”

“好了知道了,老林你上个大学怎么变得这么啰嗦。”方锐正在将一根油条大卸八块。他预备着林敬言问他为什么离家出走,以后打算怎么办,但林敬言没问,只是慢慢地把各种早餐往他的餐盘里夹。

“我跟宿舍那帮人商量了。”林敬言放下手机,“我们宿舍没住满,里面正好有张空床,一会儿我带你偷偷溜进去。反正这学期也要过完了,你就暂时先在这儿安顿着。行不?”林敬言说。

“当然行啊,简直不能更好了。”方锐边说边打了个呵欠。人吃饱了就容易犯困,何况他三十多个小时都没睡觉。

“那走吧,我看你一路上也累了。”林敬言拎起他的行李,两人趁着人多浑水摸鱼地上了楼。等方锐匆匆洗漱完出来,林敬言已经帮他铺好了床。

那是方锐十七年来睡得最舒服的一觉。

 

l  月光 III(《月光III》)

方锐瞒着林敬言在附近的一间小酒吧找了个驻唱的兼职。在此之前他已经吃过好几个闭门羹,因为他未满十八岁,签不了合同。但这间小酒吧同意了,双方口头说了一下条件,全都点头就算谈拢。林敬言在大学里还是很忙,方锐很快就摸清了他的作息规律,专门挑他有课或者练琴的时候去工作,偶尔回来晚了也能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说白了林敬言也是学生,不比他有钱到哪里去,每天待在人这儿就算了,哪儿还有每天蹭饭的道理。他多干几份这样的工作,起码能自己把自己的饭钱给付了。

但方锐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口头约定在社会上有时候是不管用的,何况他在法律上还属于未成年人。一个月后,酒吧老板以上班时间不定为借口扣了他一半的薪水。

“有没有搞错。”方锐恼火,“你事先并没有说明这一条!”

“那我现在说了,怎么样?要就要,不要拉倒,你不干自然有别人干。”老板看都不看他。

“岂有此理!”方锐把琴谱往地上一摔。

“呵呵。”老板手一挥,几个身形高大的员工便走出来,“有人要砸场子。”

“哦?”其中一位把抹布一扔,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从旁边的桌上抄起个空酒瓶子,“就你小子这德性也敢学人砸场子,小鸡鸡长全了没有啊?哈哈哈哈!”

“靠!”方锐大怒。对方人多势众不假,但少年特有的骄傲不容许他此刻服软低头。他摘下吉他,脑子里转了两转,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块东西笑道,“好啊,你们刚才说的我全都录下来了,一会儿就曝光到网上,看你们在学校附近还怎么混。”他原以为这样能唬住对方就范,没想到对面几个人愣了几秒,随即忽然一窝蜂地涌上来:“妈的,抢他手机!”

“卧槽?”方锐这下真的有点懵,他往后退了两步,掉头就跑。

门口已经被堵住,方锐被身后的人一绊一扑便栽倒在地。对方人太多,他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死死地把“手机”护在怀里。其实他哪有什么手机,只是一副扑克牌的纸盒而已。只是拼命抓着不松手,就像是抓着自己的最后一点尊严。混乱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方锐只记得哐当一声响后世界忽然安静下来,碎玻璃在他身旁掉了一地。他缓缓抬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了他前面。

“我已经报警了。”林敬言说。

“你不是要砸吗,来啊,再来一下?”林敬言逼视着那个拿着酒瓶的员工,酒瓶的底已经没了,上面全是玻璃碴子,看着比刚才更吓人。但林敬言毫无惧色,右手握拳,一步步朝他走去,身上透着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强大气场。

“老板,这个……怎么办?”员工慌了。

“咳。”老板也有点慌了,“有话好说,报什么警嘛。”

“当然有话,你雇佣未成年人,随意克扣工资还侵犯他人人身安全。这些我都会和警察说。”林敬言说。

“别这样,有话好说和气生财嘛。”对方态度软了下来,“我见过你,你是C音的学生对不对?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要不你说怎么办,我们照做行了吧?何必闹得兴师动众的呢。”

“行啊,那就各退一步。”林敬言说,“你把该结的钱结清,我就不在警察那儿为难你们。”

“妈的,算我倒霉。”老板摸出几张票子,和刚才柜台上的那几张叠在一起甩过来,“拿去!”

方锐咬着牙,林敬言弯腰把钱捡起来塞进他兜里。

“走。”林敬言说。

一路无话。

“这要去哪儿。”方锐意识到这不是会宿舍的路。

“校医院。”林敬言说。

“我没事,不用去医院!”方锐嘴角火辣辣的疼,脚下却站定了,林敬言回头喊他他也不走。丢人呐,被人打成这样就够丢人了,还要上医院再去宣扬一次吗?他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别闹了。”林敬言叹了口气,“就算你没事,我也有事啊,就当陪我去一趟,好吗?”

“嗯?”方锐一个激灵,“老林你怎么了?”他忽然发现林敬言脸色很不好,大冬天的居然出了一身汗。

林敬言的右手流着血,一块玻璃碴子扎进了虎口,伤口不知道有多深。

“你不早说!快去医院啊!”方锐跳起来。

到校医院,消毒,缝针,包扎,一气呵成。把玻璃碴子拔出来的一刹那林敬言没忍住叫了一句“卧槽”,听得方锐心里一颤,只觉得心跳都漏掉了好几拍。

“老林……对不起,我……”方锐语无伦次。

“好了,没事,小伤。”林敬言反倒安慰他,“别这样啊,弄得我感觉自己要挂了一样。”

“呸呸呸!”方锐对这一说法表示抗议。

“那就别这个表情啊,我都要不认识你了。”林敬言说着说着忽然用没受伤的手一拍大腿,“哎呀,完了我真的要挂。”

“什么鬼啊!”方锐不满道。

“一个星期后考钢琴演奏。”林敬言说。

“考就考呗,你不是天天在练琴吗……”方锐说着说着也反应过来,“啊!”

手是钢琴师的命根子,手伤对于弹钢琴的人而言是最要命的。林敬言平时为了避免手伤连篮球都不敢多打,结果现在临近考试出了这么个事,也是叫人无奈至极。方锐前前后后问了医生不下十遍“会不会有后遗症”的问题,得到了十一个“不会”的答案后终于勉强放心:“警察到了没,我非要把那家店的破事好好说一说不可!”

“嗯。”林敬言表示赞同,“我现在就报警。”

“什么?”方锐疑惑,“你刚刚不是说你已经报警了吗?”

“刚才哪儿来得及啊。我昨天才发现你在那儿打工,今天本来想过去找你说件事,结果一进门就看到你被人摁在地上打,我不就冲上去了嘛。”林敬言说。

方锐张了张口。

“怎么了?”林敬言见方锐定定地看着自己,目光里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溢出来,却又怕漏出来。

“诶,所以你本来是想找我说什么事啊?”方锐突然转了话题。

“哦,这不是快放假了吗,来问问你今年还回不回家。”林敬言说。

方锐咬了咬嘴唇。

“不回的话就来我家过个年吧。”林敬言继续说。

方锐瞪大了眼睛:“不好吧,会打扰你和叔叔阿姨……”

“我昨天把你的情况跟他们简单说了一下,邀请你一起过年就是他们提的。”林敬言说,“尤其是我爸,非常希望你来。”

“为什么?”方锐不解。

“我跟他们说你是个音乐才子嘛。”林敬言的笑容透着点神秘,“不过你也不能白来,得答应帮我个忙。”

“什么忙?”

“陪我爸唱歌。”

【林方】贝多芬(一)

失踪人口,年后诈尸,向各位拜个晚年,共计2w多的中短篇。

最近初听古典乐,小标题处放链接,算是一份个人的安利,可作为BGM食用。不一定很搭,但还蛮好听的。

不要问我为啥取了个这么偷懒标题,emmm…

 

 

林敬言刚把一道韭菜炒鸡蛋盛到碟子里,就见方锐丢下吉他风风火火跑过来:“老林!我知道我们该弹什么了!”

“哦?”林敬言也来了兴致,“弹什么?”

“贝多芬!”方锐说,“我们改编一首贝多芬!”

 

方锐第一次见林敬言的时候是在校庆晚会前的两小时,方锐高一,林敬言高三,两个人能认识纯属意外。

那是一个充满了戏剧性的下午。方锐在学校的一个乐队社团的主唱,在晚会上有一首摇滚。但队里的键盘手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到下午都没来学校,电话也联系不上,把一队人急得不行。最后还是方锐好歹找到了比较熟的一位学长张佳乐,张佳乐又找到一位钢琴艺术生做临时替补,给他留了琴房号让他去找人。

“这可是我们学校的钢琴男神,弹你们那个曲子绰绰有余了。”张佳乐成竹在胸,“说吧,演出完了怎么谢我?”

“到时候请你吃饭!”方锐早就跑了出去。

“到时候到时候,别是等我毕业以后啊!”张佳乐远远地喊。

方锐跑进艺术楼时天色已晚,房号201,钢琴的声音汹涌澎湃。透过琴房的门只能看到一个高大威猛的背影,双手仿佛一下又一下深深地嵌入到键盘里面。这就是校园钢琴男神?大概是。方锐看过节目单,知道那位林敬言学长要还在晚会上弹一首贝多芬的奏鸣曲。瞧里面那位这力度,这姿势,多么贝多芬!既然张佳乐跟他打过招呼,直接进去就可以了吧?

方锐轻轻推门:“学长?”。

琴声戛然而止。“谁?”钢琴前的人一声低吼。

“我……我是方锐。”方锐一个哆嗦,顿时有点当机,“晚会快开始了,学长要不要来排练一下?”

“排练?”学长皱眉,“我不参加晚会。”他瞄一眼时间便起身收拾谱子,先放在琴盖上一碰,再干脆利落地往包里一塞。方锐在旁边莫名地抖了两抖,只觉得这位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凌厉劲儿,和他刚才的琴声如出一辙。现在的钢琴男神都流行这种气质了吗?

论方锐对林敬言的第一印象:一个很凶的天才。

论这一印象是如何改变的——那位学长离开琴房前扔下一句“林敬言在隔壁,我是韩文清。”

 

隔壁202,果然也有人。嗯,这个弹琴的背影和手看上去温柔多了!

“请问……”方锐往里探个头。

“方锐吗?”对方起身道,“张佳乐都跟我说了,时间有点紧。你们乐队其他人呢,去哪里练?”

方锐张了张口,莫名地鼻子一酸。这位肯定是林敬言了,林敬言答应在这次演出里顶他们键盘手的位置了,林学长男神,太男神了!

“方锐?”林敬言被看得不自在,目光不由法人往钢琴反光的盖子上瞟了瞟。脸上没东西啊,这货怎么这种表情?

论林敬言对方锐的第一印象:一个呆得冒泡的傻小子。

论这一印象是如何改变的……还用说吗,看他真诚的眼睛就知道了。

排练比想象中顺利。林敬言很随和,从来没摆过学长的架子,遇到一些不熟的地方还会不耻下问,完全不存在古典瞧不起流行的鄙视链。不到二十分钟,林学长就成了林哥。后来休息的时候乐队的鼓手问了一句为啥不叫敬哥,敬哥多好听啊。空气安静了片刻,方锐忽然捏着嗓子来了一句:“敬哥哥?”

“咳,咳咳咳咳!”林敬言刚喝了一口水,差点没呛死,“老林,叫老林吧!”

林哥是真的厉害。只两三遍就和乐队完美地合上了拍,即兴的部分更是比原来的键盘手高明了不知道多少。有这样的外援两个小时都嫌多了。剩下的时间,换个衣服,弄下发型,优哉悠哉。

只有林敬言不悠哉:“一会儿还练吗?不练了的话我再回趟琴房。”

“林哥今晚还要弹首贝多芬的奏鸣曲。”方锐向众队员解释,随后对林敬言道,“添麻烦了,真的,否则我们今晚的节目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客气啦。”林敬言摆摆手。他正准备走,就听方锐大叫一声“等一下”,拽过旁边的一个包就开始翻:“你等一下啊,有个东西要给你。”

“不用不用。”林敬言急忙说,“举手之劳而已,一共也没用多少时间,你千万别……嗯?”

方锐塞过来两盒泡面。

“嗯……给我的?”林敬言有点卡壳。

“对啊,乐队成员人手一份。你是外援VIP,两份。”方锐一脸真诚。

“好、好吧。”林敬言哭笑不得地接过来。

“礼轻情意重。”方锐又小声说了一句,“等演出完我请吃饭,请老林学长一定要来。”

“好。”林敬言被他神秘兮兮的表情逗乐了,“一定。”

 

“林敬言。”方锐摩挲着下巴,“你们都叫他钢琴男神?”

“别乱动。”张佳乐正往他脑袋上抹发胶。上舞台要造个型,偏偏这次乐队里上场的几个都是高一的青瓜蛋子,一个二个都稚嫩得很,不会弄。找来找去,还是把他这位美术生兼舞台道具负责人找来帮忙。毕竟这位学长自己留的是长发,好歹也有平时打理一下的经验。张佳乐答应得豪爽,发胶喷得也很豪爽,抬手咔咔下去就是半瓶。方锐抬头看了看镜子,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只炸了毛的刺猬。

“怎么。”张佳乐对这个造型比较满意,才分出心来回答问题,“老林不够帅?”

“那倒不是。”方锐摇摇头,林敬言长得还是不错的,温和且干净,看久了觉得挺舒服,只是少了点男神级的惊艳。他正这样想着,张佳乐仿佛读到了他的心声:“其实我告诉你吧,学校的钢琴艺术生就两个人弹得最好,钢琴男神只能从他们两个里面挑。”

“另外一个是谁?”方锐好奇。

“韩文清,你不认识。”张佳乐说。

方锐回想起刚才找错琴房的事,莫名又哆嗦了一下。

“方锐啊。”林敬言正好推门而入,“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哇!”方锐下意识地叫出声。林敬言已经换好了演出的行头——西裤、皮鞋、衬衫、领结、燕尾服,整个人就是大写的高端洋气上档次。方锐的视线从上扫到下,从左移到右,最后落在人鼻梁上的一副眼镜上:“学长你近视的吗?”

“近什么视,他扮斯文。”张佳乐毫不客气地拆穿,“不过老林,你今天弹的是贝多芬啊,不是应该狂野一点吗?来来来你过来,我给你弄个充满斗志的发型……”

“免了,我就是来借点发胶。”林敬言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举起发胶喷了一点,又轻轻抓了几下,一个相当规矩且帅气的脑袋就此诞生。目睹了全过程的方锐望着林敬言,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头发,忽然就有了一种把张佳乐拽出去打一架的冲动。

“对了,我看了节目单,乐队的歌紧跟着我的独奏,换衣服的时间很少。T恤和牛仔裤我都准备好了,到时候得麻烦你们谁过来递一下。”林敬言说道。

“没问题。”方锐的注意力立刻转了回去,“包在我身上!”

“下面有请钢琴独奏《悲怆奏鸣曲》,演奏者林敬言,掌声欢迎!”

林敬言走向琴凳,朝台下一鞠躬。方锐领着人去候场,却惊讶地发现那儿居然已经站了人——两名主持的、四个跳舞的、三个唱歌的,还有几个本应该维持纪律的工作人员……重点是都是妹子,全都挤在幕布后面往舞台上探头探脑,夹杂着“哇塞好帅”之类的窃窃私语。

“喂……别踩我的踏板啊!”鼓手艰难地护着架子鼓。

“能不能找地方让我放一下琴,一直举着好累。”伴唱艰难地扛着琴。

“岂有此理,有那么夸张吗?我去前面跟他们说一下!”方锐义愤填膺,他奋力拨开人群,好容易挤到一位工作人员身边,“我说,你们能不能……”

“嘘!”对方直接向他打个手势,“别吵,安静点听!”

方锐接下来的话生生被噎了回去。

“我超喜欢这个悲怆第二乐章,没想到他今天会弹。”一个妹子和另一个妹子耳语。

悲怆……第二乐章?

开篇如歌的慢板渐渐停下,双手再一次触键时,原本虔敬的画卷变得多了一丝温馨。舞台的灯光打在钢琴上,也打在林敬言身上,于是一人一琴便好像都在发光。林敬言的触键很温柔,双手抚摸着琴键,犹如一位古希腊的吟游诗人。方锐听着看着,一时间忘记了周围的人,仿佛舞台下没有观众,后台也没有演员,只有舞台上一位沉默的歌者,在安安静静地歌颂光明。

尾音滑落,林敬言站起来谢幕鞠躬。方锐和周围的人一起鼓掌,鼓着鼓着忽然觉得不大对劲儿。卧槽!把乐队给忘了!乐队呢?

“我们要真是老老实实在这儿等你早就累死了。”伴唱扛着琴从一个角落走出来,“我说,这个林学长有毒吧,男女通吃啊?”

“什么男女通吃,别瞎说。”方锐说。

“得了吧,我们看着你走过去就定在那儿不动了,弹完了还拼命鼓掌,姿势跟你旁边那些妹子一模一样的。要不要一会儿再去献个花?哥几个帮你凑钱买!”鼓手说。

“哦哦哦!”乐队其他人起哄。

“哦什么哦,准备搬琴上去啊,报幕了!”方锐一脸严肃地转移话题,脸却莫名地有点发烫。奇怪了,平时就老被起哄也没什么,今天是怎么回事,居然不由自主地有点想认真。他正在这儿一脑袋浆糊,那头林敬言已经退场了:“方锐,我衣服呢?”

“啊?”方锐反应过来,“哦,哦!来了来了!”

很多事情越着急就越做不好,林敬言今天充分地体会到了这一点。好好的西裤和皮带,平时穿一百次都没有问题,今天却莫名其妙地和衬衫一角卡在了一起,解也解不开扣也扣不上。报幕人员在门外敲门敲得震天响:“快点啊!再不出去要冷场了!”

“一分钟!”方锐也凑上去帮忙,四只手围着林敬言皮带扣一起凌乱:“妈的,这个皮带是什么做的,恐龙皮吧!”

“不不不是这样拽的。”林敬言也急了,“你扶着这儿,我来挑一下那根针。”

“这儿吗?”方锐一双手卡在林敬言的腰上。

“没错!”林敬言伸手一摘,咔地一声,皮带终于解开了。两人都松了一口气,急忙一个递衣服一个换衣服。林敬言这会儿是真着急,直接在厕所里脱了就换,反正进来的都是大老爷们儿。方锐在旁边充当人形衣架,不知为何,眼睛忽然就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

嗯……林学长身材不错啊……高是不算太高,但架不住人匀称,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腰那块儿刚才摸着手感还挺软……等等,方锐!你在想什么呢!

“想什么呢?”林敬言拍了拍他的肩,“还不走,你不唱啦?”

“哦你换好了!”方锐立刻回魂,“走走走,快!”

 

演出总体来说还是成功的,除了主唱方锐同学在副歌部分唱串了两段的词,在高潮部分险些破音,幸好被忽然加大音量的钢伴和鼓点盖过去了以外。方锐有点颓,这是他自认为最拿得出手的一首歌,在排练的时候唱过无数次也没出过岔子,不明白今天怎么就出了问题。

“没事的,反正我跟着你一起错歌词,他们也听不出来。”伴唱安慰道。

“对啊,好歹你没跑调,现在在演唱会上跑调的歌星多了,也没见人家从此退出江湖。”贝斯手安慰道。

“最高音的时候我用了吃奶的力气敲鼓,观众绝对没听到你破音。”鼓手安慰道。

“好了,好了,我没事啊。”方锐挥挥手,脸上笑一下,“都回去吧回去吧,作业写完了吗就围在这儿。”

五分钟后,周围终于都安静下来。方锐独自发了一会儿呆,一抬头,发现林敬言还在:“林学长?你……”

“你饿不饿。”林敬言打断了他,“我有点饿了,想不想出去吃个宵夜?”

方锐沉默了片刻。

“饿!”他从花基上站起来,“走,吃啥?”

两碟炒粉,一盘烧排骨,一瓶雪碧,两个人。林敬言加了两勺辣椒说好吃,方锐跟着加,辣出一头汗。

“所以说你这点小失误算什么。”林敬言啃着一块排骨,“我中考那年考特长生还直接把曲子弹断了,就在考官眼皮子底下。”

“弹断了?”方锐惊讶,“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可能太紧张了吧。练得那么熟的谱子,考官瞪着我我瞪着琴,居然死活就是想不起来。最后实在没办法,重新起头弹了一遍。”林敬言说。

“这么惨。”方锐说,“后来呢?”

“成绩肯定不会太好啊。”林敬言笑笑。

“也对,不然怎么来了这儿呢。”方锐也笑。他们这所学校说不上多烂,但好名声是几乎没有的,老师管学习管的也不严,最适合他这样除了学习什么都好的学生。像林敬言这么努力的人,心气就很可能不止于此了。

“你琴房还开着吗?”方锐忽然问。

“开到十点,还有一个多小时。”林敬言说,“怎么了?”

“吃快点。”方锐往嘴里扒两口炒粉,“刚才我唱得太烂,一会儿到琴房再给你唱一首。”

 

方锐这家伙在音乐上很有天分,林敬言想。

他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软摇滚,状态比在舞台上放松多了,声音舒展开来,有一股金属的味道,像是漂亮的银丝上镀了层金色的阳光。伴奏他没用吉他,就用琴房里的钢琴,水平不算很专业,但明显听得出学过几年有基础。这家伙,会创作,能弹,会唱,可以说是相当有才了。

“很棒。”林敬言鼓掌,“特别好听。”

方锐咧嘴一笑。

“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林敬言斟酌道,“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走音乐这条路?”

方锐的笑容一顿。

“随口一问,不要在意。”林敬言忙改口,“其实当个爱好就行,音乐的路子太窄了,不好走。”

“唔。”方锐应一声,低头摁了两下琴键。就一个中央C和E,干干净净,也挺好听。

“其实我想。但就像你说的,音乐的路子太窄了,我爸妈不会同意的。”方锐望着琴盖上的倒影。

“嗯。”林敬言点点头,“可以理解。”

“而且他们老觉得艺术生没文化,都是长头发摇头晃脑不说人话的那种。”方锐说。

林敬言下意识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还可以,不算长。再晃晃脑袋,还好,不是习惯性动作,幅度也不怎么大。

“唉,不说这些了。”方锐有些烦躁地站起来,抓起书包又放下,“学长,我还有个小请求。”

“说。”林敬言笑着做个“请”的手势。

“今天你弹琴的时候我们都在后台,没听清楚。既然现在琴房没关门……”方锐看一眼钢琴,又期待地望着林敬言。

“哦。”林敬言了然地笑笑,“我再弹一次。”

顿挫的琴声忽然响起。方锐一愣,这不是林敬言在舞台上弹的那首。

“第一乐章。”林敬言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共三个乐章。”

“哦。”方锐轻轻坐下,脑子里不再想其它的,静下心来听琴。顿挫的琴声渐渐转为激昂,这段莫名耳熟,好像最近还在哪里听过……

哦!那位韩学长今天弹的就是这段!

方锐屏住呼吸,仔细望去,只见林敬言半闭着眼,双手在琴键上飞舞,身上的燕尾服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艺术家的气质。平心而论这段旋律韩文清弹的更有抗争的味道,但方锐莫名地喜欢上了林敬言的演奏——沉稳、温和、快而不乱。方锐静静地听下去,第一乐章的低吼,第二乐章的沉静,第三乐章胜利的回旋……

“走了走了!”一声断喝突然传来。林敬言和方锐毫无心理准备,吓得同时从凳子上跳起来。几分钟后两个人就被艺术楼的看门大爷扫地出门,相对两无语,只有我和你。

“咳。”方锐尴尬地咳嗽两声,“我还以为管艺术楼的大爷会比较艺术一点,比如跳着探戈进门,唱着歌剧赶人什么的。”

林敬言配合地附和:“哈哈哈哈哈。”该接句话的,但接句什么呢?他和方锐认识不过一个下午,所有的交集都仅限于音乐,至于其它的方面,聊得还真是不多。林敬言看着方锐——一个蛮可爱的男孩,初初一看满脸都写着乖,再仔细看,又似乎能发现那双眼睛漆黑的瞳仁里透着若隐若现的狡黠。嘛,这家伙骨子里绝对不是个乖孩子。

已经是晚上十点,艺术楼到宿舍还有一段路。银白的月光洒下来,两人的头发都像是染了一层霜。

“方锐。”林敬言忽然说,“你喜欢古典乐吗?”

“喜欢啊,好的音乐我都喜欢。”方锐说。

“好。”林敬言说,“找个时间,再给你弹一首《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