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壳翻车鱼

夜阑卧听风吹雪
近来喜读书,懒动笔

【林方】贝多芬(完)

l  告别 I (《告别I》)

林敬言没有接受H公司的交易。但他走了,听C音的同学说去了德国交流,要两年以后才会回来。到时候一切都将重归于平静,包括那些曾经狂热的粉丝,也包括他们之间短暂的感情。方锐一度以为林敬言是生气了,直到林敬言托国内舍友给他打了个电话,捎了一句“对不起,莫愁前路无知己,望珍重。”

这就算道别了吗?方锐咬咬嘴唇,想哭。林敬言已经做的足够,该说对不起的是他,虽然他没有机会再说。

“他怕他留在这儿会影响你的发展。他让我跟你说,既然当初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这条路,现在就决不能轻易放弃。”带话的人说。

方锐关了房间的灯,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宿。

从那以后,方锐的事业算是步入了正轨。时间是冲淡一切的良药,观众都是健忘的,不会永远把注意力放在一件真假莫辨的桃色新闻上。很快,他按照公司的安排开始出单曲,接商演,写专辑。红的速度不算快,但在乐坛上好歹有了小小的一席之地,收入不菲,衣食不愁。在外人看来,也算风风光光。

然而外人看到的通常都不一定是真的。一年半后,方锐与H公司的合同到期,双方解约。

“理念不合而已。”方锐现在面对媒体已经无比淡定,“没有利益纠纷。”

“那请问方先生对未来有什么计划,有没有找到下一家经纪公司呢?”记者问。

“有啊。”方锐说,“X公司。”

X公司?谁开的,老板是谁,有什么大牌艺人吗?没听说过啊。

方锐出门,一辆白色面包车正好等在门外他。拉开车门,一股菜市场生鲜的味道顿时扑鼻而来。他下意识地捂了捂鼻子:“不是吧老叶,我好歹是你们价钱最高的签约艺人,不派辆玛莎拉蒂接我就算了,好歹也来辆凌致啊。”

“想得美吧,就这辆车都是租的。”叶修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回头道,“坐稳点儿啊,包子是新手,上周刚拿到牌。”

“老大,请相信我的技术!”驾驶座上的小哥意气风发地一甩长发,一踩油门,一骑绝尘。

最后愣是把从不晕车的方锐给开吐了。

X公司的规模很小,更具体一点说,都算不上有什么规模。但方锐选择了这里,因为这里是一个比外面更加纯粹的地方。世事纷扰,唯音乐永恒。他不禁又想起了林敬言,调出手机里的《月光》录音,那还是一年多之前他和林敬言在叶修打工的小琴行里录的。

“你和他还有联系吗?”叶修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嘴里照常叼着烟。

方锐摇摇头。

“这是他弹的?”叶修拿过耳机听了听。

方锐点点头。

“他的贝多芬还是差口气。”叶修评价道,“贝多芬是老韩的菜。老林么,更适合巴赫,或者肖邦。”

“但我们都在琴房的时候他就是经常弹贝多芬。”方锐说,“诶,他是不是觉得反正贝多芬是个聋子,弹好弹坏问题都不大?”

叶修觉得贝多芬的棺材板要压不住了。

“我想请一个星期假行吗?就一个星期,回来我就补进度。”方锐又说。

“去跟老板娘说呗。”叶修深吸一口扔到烟屁股,“想去德国找老林是吧,别忘了回来汇报一下情况,老板娘当年可是你们的cp铁粉。”

方锐:“……”

正好推门进来的陈果:“……靠?”

叶修溜了墙根:“你们聊,我有点事先走了。”

陈果是个好老板,在咬牙切齿地问候了一下叶修的大爷后,她大笔一挥,干脆批了方锐两个星期假。原因也很简单:公司的建制还不够完善,赞助也没拉到。现在过来,闲着也是闲着。

方锐哭笑不得。

去欧洲的旅程有十个小时,方锐也紧张了整整十个小时。其实去了又怎样,他就和林敬言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呢,熟悉的陌生人吗?但他还是去了,提早三个月就办好了护照和签证,也不知道是一厢情愿还是义无反顾。

"Sir, what would you like to drink?" 一位蓝眼睛高鼻梁的空姐推着餐饮车过来。方锐很多年没学英语了,好在平时喜欢听点英文歌,最后一个"drink"好歹听懂了。他看了一圈餐车上的瓶瓶罐罐,顿时觉得自己应该喝点什么东西壮一壮胆:“Wine, please!”

结果,胆没怎么壮成,他就从一种很清醒的失眠状态进入了一种晕晕乎乎的失眠状态。

 

l  告别 II(《告别II》)

“阿嚏!”方锐一下飞机就被冻得打了个寒战。秋天的德国居然已经这么冷了,他还穿着短袖T恤和牛仔裤,实在是大大的失算。

然后他很快发现了更失算的事: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林敬言。

学校的名字他是知道的,跟着百度地图稀里糊涂摸过去。但学校很大,周围还是没有围墙,十分自然地和周围的小镇融合在一起。在这样的地方要找一个人,何其之难啊!

怎么看不到几个学生呢?方锐茫然地走在路上。他上一顿饭还是在飞机上吃的吐司面包,适逢那时候还处于半醉的状态,一共也没吃几口,此时早就饥肠辘辘。时间接近傍晚,国外的餐厅一般准时营业,他必须要思考是先找林敬言还是先解决自己温饱的问题。正纠结着,余光正好扫过一家cafe。算了,还是先吃饭吧。

门是很暗的茶色,开门的时候一个人刚好也从里面往外走,两个人“乓”一声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对不起。”方锐下意识就说,随后才反应过来,“sorry! ”

“你也是中国人?”对方居然说的也是中文,“是刚来的学弟吗?”

“诶?”方锐听到中文也是一愣。不过方锐的反应多快啊,只片刻,他就激动地拉住了对方的胳臂:“请问你认识林敬言吗?”

“林敬言?”对方说,“不知道。”

方锐失望地松开手。

“在这儿很少人会用中文名字的,我只知道一位叫Jim Lin的交换生学长,和我一样是钢琴专业。”对方又说。

“啊,请问他在哪里?”方锐顿时又燃起了希望之火。结果那位中国留学生又来了一句:“你不能见他。”

方锐心里再次咯噔了一下。

“他在参与筹备他们导师的结课音乐会,所有演奏者都在后台,你进不去。”留学生继续说。

“靠……”方锐想爆粗。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出了国两年中国话都不会说了吗?至于这么大喘气!

“请问音乐厅在哪儿。”方锐有气无力地问。

“音乐厅在镇上,有点远,估计你步行的话很难准时赶到。”留学生严肃地说。这次方锐学乖了,耐心地期待着下文。而对方也果然没有令他失望,掏出车钥匙打开了路边一辆车的车门:“我正好也要去,一起吧,我叫王屹。”

“哦。”方锐说,“我叫方锐。”

哦?

哦耶!

结课音乐会对于方锐来说是个新奇事。根据那位留学生王屹的说法,这所学校的老师都十分有个性,动不动就要在结课的时候办一场演奏会检验学生的成果,弹得不好甚至只是不够好的都会被打回去重修。今天办演奏会的导师是演奏家里弹贝多芬的大牛,对学生特别严苛,曾经有过让一个学生连续四年出席结课音乐会的记录。离音乐厅越来越近了,王屹在前面啰哩啰嗦地侃侃而谈,方锐的心中却有了一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林敬言就在里面。贝多芬啊,这里有贝多芬的曲子,有他方锐,怎么能没有林敬言呢?

观众落座,场内熄灯,演奏者上台。第一位,不是林敬言;第二位,不是林敬言;第三位,不是林敬言……

“嘿,你没事吧。”王屹在旁边小声说,“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是吗?没事。”方锐深吸一口气。废话,二十几个小时没睡觉,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脸色能好看才怪呢。但他现在一点倦意也没有,满脑子里除了紧张还是紧张。这一个不是,下一个是不是?下下个呢?

"The last one: Jim Lin." 那位大牛的教授就坐在钢琴边。他本人就不是德国人,所以说的是英语。听到这句,方锐猛地攥紧了拳头,心脏漏掉了一拍。不,两拍。

是他,真的是他。

林敬言。

林敬言头发有点长了,燕尾服有点旧了,眼镜没戴,直接上的场。方锐就这么呆呆地在台下看着,看着他和以前一样稳步走向钢琴,对导师鞠躬,对观众鞠躬,坐下调琴凳。琴声响起,忧伤而悠长的慢版,一咏三叹,相当致郁。

“这是什么曲子?”方锐听得有点难受。

“《告别奏鸣曲》。”王屹的回答很简短,显然是听得入神。

疾风骤雨忽然到来,方锐听得一骇。林敬言的触键好像不大一样了,以前是一种温和的感觉,现在好像多了不少果决,指间还有许多的力度对比。方锐一瞬间仿佛觉得自己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当他推开琴房的门,看见韩文清时的反应。林敬言的演奏很投入,脸上浮现出一种方锐以前从未见过的神情。弹着弹着,情绪越来越强烈,忧伤的情绪越来越浓,终章的一串和弦过后,一行泪忽然从他脸上毫无征兆地滑下。

 

l  告别 III(《告别III》)

"Would you please tell me what was in your mind when you are playing, something sad?" 

"Well, nothing serious. I am just thinking of a friend. "

"Then he must be your best friend. OK, let's talk about your work ..."

“诶,他在说什么啊?”彻底被语言隔阂限制了的方锐小声问道。

“哦,他说啊。”王屹暂时充当翻译官,“你的贝多芬弹得糟透了。”

“啊?”方锐吃惊。

“……但那是平常的表现,今天你发挥得很好。”王屹接着说。

方锐一口气没把自己给憋死。

“你是个沉稳并且内敛的人,你的心绪很多,但往往不会强烈地去表达,贝多芬的作品并不是很适合你。不过你今天的表现让人眼前一亮,看来是那位朋友为这个作品增添了感染力。请原谅我多问一句,你与他分别了多久……”

“Hey you guys, keep silence! ”一个声音蓦地从身后传来,是另一位外国的观众。方锐和王屹急忙点头堆笑和人道歉,在音乐厅里窃窃私语毕竟是不太礼貌的。没有了翻译,方锐自然听不懂那些混杂着一堆专业名词的英语句子,只能看着那位导师拿着叠谱子讲了许多,林敬言则在前面不时点头。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对林敬言的点评才算完,一众学生重新走上舞台谢幕,观众鼓掌。然后,观众逐渐退场,演奏者也先后离开。

“你不走吗?”王屹轻轻推一下方锐,“后面的人堵住了。”

“哦哦!”方锐正在走神,听到这话赶忙站起来。但也不知道是饿得太狠还是站得太急,他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视线忽然模糊了几秒钟。再一迈步,前面正中台阶,下一秒已是一个非常标准的嘴啃泥,脑门与木地板亲密接触。音乐厅的扩音效果很好,方锐还没怎么都觉得疼呢,就被自己撞出来的“啵”一声响吓了一跳。

"Oh my goodness!" 王屹吓得不由自主飙英语,“方锐 are you all right?Your head!”

"Fine. I am fine. 小点声。" 方锐捂脸。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个大马趴本来就挺丢人,身旁再有个人这么一喊,整个音乐厅的人都下意识地往他这边看。

方锐一脸若无其事地爬起来,很有风度地对着周围笑一笑,然后拔腿就准备开溜。

“方锐?”一个声音忽然从舞台上传来。

方锐循声回头,在心中日夜盘旋的两个字顿时呼之欲出,但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林敬言又跑回舞台,燕尾服脱了,领结也摘掉了,只有一件衬衫和西裤。发型有一点乱,可能是在后台卸妆卸到一半跑出来的。

"Jim, what's wrong?" 正要推着钢琴下去的工作人员问了一句。

"Have you heard somebody call Fang Rui?" 林敬言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算了,怎么可能,是错觉吧。”

“老林!”一个声音又从观众席传来,清清楚楚,不可能是错觉。林敬言掐了自己一把,挺疼的。

“电话没有,地址也没有。再找不到你,我都以为自己今天要露宿街头了。”方锐继续说。林敬言看到他了,林敬言走下舞台,林敬言过来了,林敬言……唔!

"Wow!" 退场的观众们顿时不走了,集体进入围观模式。

“咳……老林……呼,你来德国待这两年光练肺活量了吗!”方锐满脸通红,不知道是憋的还是臊的。什么情况啊,众目睽睽之下跑过来就是一个拥吻,这个林敬言是假的吧!

虽然……虽然自己也很配合就是了。

方锐就这么懵懵懂懂地站着,任林敬言将他紧紧抱住又渐渐松开。定睛一看,后者的脸上也是透着红晕,前襟后辈一片汗湿:“方锐啊,你,那个……”

方锐等待着下文。

“你饿吗?”林敬言突然说,“我有点饿了,想不想出去吃个宵夜?”

嗯?

林敬言往两点钟方向努努嘴,方锐会意,两人同时默数一二三,朝着围观的人群最薄弱的地方一头冲出去。五分钟后他们已经到了一家咖啡厅,林敬言点了卡布奇诺和三明治,方锐先是要了一杯热可可和肉酱意粉,想了想,又加了一份牛扒。林敬言在对面静静地看着,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刚上大一时方锐来找他的日子。当时两个人也是这样面对面坐着,方锐也是饿得要命,用他的饭卡刷了将近十五块钱的油条豆浆包子稀饭。当然,现在的方锐大概再也不需要刷他的卡了。

“你现在怎么样?”waiter离开后,林敬言问。

“饿啊,再没饭吃我就要吃人了。”方锐摩拳擦掌地说。

“不是问你这个。”林敬言顿了顿,“你跟H公司怎么解约了?”

“嗯?”方锐一愣,“你怎么知道?”他这一年多来几乎都没有林敬言的消息,于是下意识地以为对方跟自己一样。然而他忘了自己现在大小也算个公众人物,只要随便上网一搜,关于他的消息、通稿全都满天乱飞,真假莫辨。而林敬言,大概一直都在通过这些良莠不齐的通稿关注着他。

“所以你当初为什么走得这么匆忙,连个电话都不留。”良久,方锐说。

林敬言喝一口卡布奇诺,又喝一口,再喝一口。

“你觉得你走了我就不会为难了,是吗?”方锐继续说。

林敬言叹气:“对不起。”

“Sir, your steak.” Waiter正好端着一份七成熟的牛排过来。方锐拿起刀叉切肉,一下,一下,再一下。林敬言的三明治也端上来了,外面那层吐司拿着挺凉,一咬下去,火腿还烫舌头。

“我以为你会忘了我,至少是暂时放下,别跟H公司闹。”林敬言说。

“那你现在觉得我能忘了吗?”方锐嚼着牛肉。

林敬言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你还是和H公司解约了。”

“Sir, your spaghetti.” Waiter 又将意面端上来。方锐埋头痛吃。他原本很饿,现在却有些不知饥饱,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咀嚼和下咽的动作。热烈过后的寂静总是尴尬的。

“对不起。”林敬言再度开口。

“你说过了。”方锐说。

“这次是对于刚才的事。”林敬言说,“我失态了。”

“哦。”方锐心里猛地一坠,脸上努力波澜不惊。这个套路好像在哪个狗血电视剧上看过,先说抱歉失态再说已经不爱最后轻轻推开,最后跟一句“我不该这么冲动打扰你的生活”。不过不对啊,明明是他越过万水千山来找林敬言。

“我不该这么冲动。”林敬言深吸一口气,“那么多人围着看热闹,有点怪丢人的,还好德国没有狗仔队。不过我当时真的特别怕你转身就走,你原来那个电话不用了吧?我上次拨过去是空号,微信账号也不对。唯一还跟你是好友的就只有微博了,不过估计你每天收到的私信也多,全都刷下去了也没工夫看……”

方锐觉得自己所有血都涌到了脑袋上。急忙拿出手机翻出林敬言的消息,基本上都是他和H公司解约以后发的,第一条就是一句“怎么了”。顺着数下来,三天,二十七条,没有一条重复。到了后面每一条都变得越来越长,像小作文一样,跟他聊人生,聊未来,聊梦想——虽然对方从来没有收到过一条回复。

手机又振两下,竟然是私信提醒。方锐狐疑地把对话框翻到最下面,果不其然是林敬言的一条新消息:“方锐,我喜欢你。”

“方锐。”林敬言放下手机,是方锐一贯熟悉的神情,“方锐,我喜欢你,一直喜欢着。”可能是灯光的关系,方锐感觉他的眼圈微微泛着潮。

方锐忽然就想到今天林敬言弹琴时落泪的那一幕:“老林,贝多芬的《告别》讲的是什么?”

“第一乐章是告别,第二乐章是离开。到了第三乐章,就是重聚。”林敬言说。

“难怪当时我就觉得第三乐章最好听。”方锐嘻嘻一笑,“不过,有句话我应该早点说的。”

“什么话?”

“我也喜欢你啊。老林,我喜欢你,超乎一切地喜欢你!”

 

l  尾声

又是一年以后,歌手方锐在筹备他的第一场个人演唱会。演唱会上有两个嘉宾,第一位是叶修,会跟他合唱;第二位是林敬言,会跟他合奏。钢琴和吉他的改编合奏。

“在演唱会上弹贝多芬合适吗?”

“没事儿吧,挑段光辉一点快节奏的的,别太压抑就行。”

“悲怆三?”

“月光三?”

“热情三?”

“告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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