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壳翻车鱼

夜阑卧听风吹雪
近来喜读书,懒动笔

【联文/林方篇】予世书 · 浪迹

古风pora,架空设定。
全篇联文cp伞修、喻黄、双花、韩张、林方、周楚、双鬼。
本文主林方,有韩张、双花出没。
初次尝试cp向,万字小短篇
祝食用愉快~

林敬言追了两天一夜。马累瘫了,人继续跑,终于在密林的边缘追上了方锐。

“别跑了,跟我归案吧。”林敬言挡在人前面。

“人真的不是我杀的。”方锐苦着一张脸。

“具体案情得到公堂上评判。如果你果真无罪,朝廷定会还你公道。”林敬言劝道。

“还我公道?朝廷?林捕头你逗我呢!你是觉得那个十几年没上过朝的皇帝老子靠谱,还是这个每天和十几个小妾花天酒地的扬州府尹靠谱?”方锐叫起来。

今年的扬州,雪下得早。

方锐是知道林敬言的,林敬也知道方锐。这两位,一个是以轻功暗器及溜门撬锁闻名的江南第一大盗,一个是一把佩刀拿下无数罪犯的扬州府衙总捕头。人们都说,这两个人早晚要有交集,不知道谁更厉害一点。

“早就听说林捕头正直善良,从不会滥杀滥抓,所以放了我吧我是无辜的。”方锐边说边挤眉弄眼。

“你要是无辜,天下就没有贼了。”林敬言想笑,忽然意识到这是在追捕犯人便又急忙忍住,“不要拖延,没用的。”

“是吗?”方锐狡黠一笑,两支镖忽然脱手甩出。林敬言却是早有防备,一个侧身避过后抽出佩刀便逼上来,两人乒乒乓乓打成一团。

正面刚好像不是对手啊。五个回合后,方锐想。

得想个办法。六个回合。

先把他带进密林,再伺机脱身。七个回合。

“不玩了,锐爷打不过你!”方锐丢下一句话就要闪人。林敬言见状紧赶两步,右手佩刀刀背左手刀鞘朝内交叉着勾向方锐颈部,却不料对方忽然又转向,拼着一起摔下去的后果猛的扫腿将自己绊倒。

损人不利己,林敬言没想到对方会出这么一招,一下摔了个结实。但他反应很快,摔下去的同时不忘用刀背从后面砍一下方锐的膝。最后,重心全失的两人一道骨碌碌滚下斜坡。

按理说,滚下斜坡没什么关系。

滚下全是积雪的斜坡也没什么关系。

但当积雪下有被虚盖住的狩猎陷阱时,就……

“啊!”

“哎哟!”

噼里啪啦!

“方锐,醒醒?醒醒……”林敬言叫道。

两人摔下来的时候还保持着交手扭打成一团的姿势,而方锐正好很不走运地落在下面。这一摔,下有硬如石膏的冻土,上有一个全副武装的人……

江南第一盗,秒晕。

“对不起啊。”林敬言有些愧疚地把方锐挪到陷阱边靠好,后者一副眼睛翻白人事不省的架势。怕这个待捕通缉犯真摔出什么问题,林敬言先是伸手拍拍他的脸,没反应;再用力掐掐人中,没反应;再晃晃人肩膀——对方小幅度地哆嗦了一下。

“疼……”方锐口齿不清地轻哼一声。

“有伤?看来永斌刚才那箭射中了。”林敬言看着手上暗红色的血迹,心说这家伙肯定流了不少血。

“冷……”方锐又小幅度哆嗦了一下。

林敬言无奈,又是包扎又是盖衣服的一顿忙碌,给方大盗贼当起了保姆。陷阱太深深,林敬言一时想不到该怎么出去,两天一夜没合眼的疲倦泛上来,他居然坐着坐着睡着了。

金属碰撞的声响,隐隐约约。

林敬言醒来时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的刀没了,第二反应是马上去找方锐。然后就听见头顶一阵叮叮当当,方锐正拿着自己的刀贴在陷阱壁上小心翼翼地挖坑。

“靠,都是些冻土,你这刀不够快啊。”方锐冲他抱怨,“锐爷要累死了,一会儿你来。”

林敬言愕然。这家伙,拿了刀居然只是挖洞,不是应该先杀人灭口吗?

“我都说了,锐爷从不杀人的。”方锐笑嘻嘻跳下来。

“你才多大,就锐爷。”林敬言这回真笑了。一路上净是盯着背影,昨晚又太黑看不清人,现在才算是第一回清晰地见到方锐的脸。人很年轻,看上去比自己还小好几岁,一笑起来眉眼弯弯带些孩子气,不笑的时候又一脸无辜的真诚。这样一个人如果是背负着三十三条人命的杀人犯,那就只能说那家伙长相太具有欺骗性了。

“你歇会儿,我来吧。”林敬言接过刀,也像方锐那样贴在陷阱壁上开始挖挖挖。

“加油,用点力啊。”方锐很闲一般抱臂看着,心里却也在琢磨。他虽不会杀人,但身上还是有不少在迷药中浸过的暗器,把一个人弄晕还是很容易的。如果现在面前的是另外一个什么人,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但林敬言……自从他醒来看到肩上包扎好的伤口和盖在身上的官服时,就决定不这么做了。

林敬言。

这个总捕头,蛮厚道的。

挖坑的工程在二人轮流作业下进行得很快。不过到了地面上,二人便都很默契地开始考虑那个一度被搁置的问题——

林敬言:还抓不抓他,怎么做才能抓到?
方锐:还能不能逃,怎样才能逃走?

“还是跟我归案吧。查清楚,也免得你一直背着凶手的名声”林敬言劝道。

“要是查不清楚呢?”方锐反问,“而且你不觉得依你们府尹的德行,见到我还不立刻就心花怒放地把我‘咔嚓’掉?”

“这……”林敬言语塞,心知方锐说的是实情。但就这样把人放走也绝无可能。思前想后,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把人“关押”在自己家里一段时间。

“开什么玩笑,那我不成你的囚犯了?”方锐被吓了一跳。

“那你说,你是想当官府的囚犯,还是当我
的囚犯?反正你现在跑不掉了。”林敬言想逗逗他。

“警告你啊老林捕头,滥用私刑犯法!”方锐威胁道。

半个时辰过去,两人完成了约法三章,在方锐估摸着自己轻易逃不出去和林敬言觉得不该放人又不该轻易把人交到官府的前提下。

“首先,在我确定你能解除嫌疑之前,你要留在我家。”林敬言说。

“第二,在我住在你家这段时间,不许将我移交官府。第三,如果发现敌对的第三方力量,必须共同对付敌人。”方锐说。

把方锐带在身边的想法其实也不是一点根据都没有。一来最近中原好几个省份联手追捕方锐风声太紧,若被其他人逮到他那肯定就是个秋后处斩。二来林敬言已经相信,这个江南第一大盗不会是杀人凶手。那么又是谁在这里栽赃陷害呢?一切的一切,作为捕头,林敬言觉得自己有义务查清楚。

“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出门。”林敬言叮嘱道。

林敬言在这一带的名声不错,人也没有架子。有人说注意到最近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住进了林宅,林敬言只称是远方表弟过来养病,和街坊闲聊闲聊几句就带过了。没人想到,住在这里的就是扬州鼎鼎的江南第一盗。林敬言在这里没什么亲人,平时偌大的家里就一个小厮好不冷清,方锐来了以后倒是让这里热闹多了。林敬言不止一次在自己家被那货唬得愣住——今天把灶台弄干净玩缩骨,明天在门前泼上水教小厮练轻功,要去衙门报道了发现找不着佩刀……

“方锐你又把桌上的文书藏哪去了?快给我我要迟到了!”一向温和的林捕头难得气急败坏。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林敬言比以前更忙,在衙门办完事值完班还要去查方锐的案子。方锐却闲得受不了了,每天都想着易个容溜出去,却每天都被一根筋的小厮缠得没有办法。当然,他要堂而皇之出去小厮肯定拦不住,只是他不愿意对林敬言破约食言而已。

林敬言这天回去得特别早。

“哟带了什么回来啊老林?”方锐抢过林敬言背上的大包裹,“烧鸡,卤蹄,二十年的女儿红……我去平时在你这吃饭就一个肉,今天居然这么阔绰?说,抢钱了还是受贿了!”

“哪有的事。今天过节,我就出点血。”林敬言摆摆手。

“什么节日?”方锐问。

“你生辰,对吧?”林敬言说。

“啊……”方锐愣住,仔细一想却还真是,不禁惊异,“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敬言笑笑,“前天翻卷宗,看到关于你的记录——连续三年的今天都分别在三个地方去了当地最有名的青楼。然后第二天,所有姑娘都莫名其妙地在床下发现了一大笔钱,老鸨的所有钱财却被人偷空。”

“都是你干的吧,用这个方式庆生?”林敬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还真……不愧是名捕。”方锐怔怔地看着对方从包裹底下拿出一支软剑,“你不会要说我还有礼物吧?”

“就这个,拿着。”林敬言递过软剑,“我跟你交过手,个人觉得,觉得你用它比较合适。”

方锐默默接过剑:“谢谢。”

“爹娘去世后就从来没人记得我的生辰,更没有人给我送过礼物。”

两人在这一天喝了不少酒,也聊了很久。林敬言知道了方锐每次“下手”只针对贪官与奸商,而且得手后自己留下的不过十分之一。方锐也知道了林敬言虽为名捕,却也并非什么样的犯人都抓。像采花贼、恶霸势力这些林敬言向来是一抓一个准,而遇到那些闻名黑白两道的义士,武艺高强的林捕头却总是会“不小心”让他们逃走。

喝着喝着,方锐便醉眼迷离地开始骂:“去他妈的乱世,去他妈的昏官!”

林敬言点点头,满饮一杯表示赞同。

“所以我那个案子查出什么没有,我每天在你这儿都要闷死了。”方锐抱怨道。

林敬言却莫名地黯然了:“方锐,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一名捕快吗?”

“为什么啊?”方锐接着对方的话头问。

“其实很简单,因为我想维护正义。但后来我发现,维护正义或许是需要代价的。”林敬言眼神迷离起来。

“怎么了你?”方锐觉得林敬言有点不对劲。

“没事,喝得有点多。”林敬言挣扎着爬起来走到藤椅边,倒头便睡熟了。

方锐一直在林敬言家待到了春节。林敬言待他一直很好,两个人也越来越熟。渐渐的,方锐对林敬言生出一种莫名的依赖感。好像只要看到他,就会很安心。年前总是很忙,林敬言照例要早出晚归,有时候好几天都忙得回不了家。方锐却是获准可以在附近人少的地方活动了,否则这么长时间非闷死他不可。

“哦,这不是林捕头家的表公子嘛,身体好点了?”街坊纷纷打招呼。

“好多了,好多了,谢谢关心。”方锐忙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咳两声。

扬州的春节很热闹。从小年开始一直到元宵节,到处都是纷飞的鞭炮和火红的对联,空气里都弥漫着浓浓的年味。林敬言难得有空回家待这么长时间,小厮告假回家去了,所以这个年就是他和方锐两个人过。

“停停停,水放多了,照你这么做我们今晚只能吃肉馅面糊糊。”林敬言放下案板上剁着的馅跑去加面粉,“这样行了,用力和吧。”

“懂很多啊老林,经常自己做?”方锐把伸进面盆揉啊揉啊揉啊揉。

“不算经常,只是每年过年都会做。你过年没在家包过饺子?”林敬言诧异道。

“我就没试过在‘家里’过过年。”方锐说。

“这样啊。”林敬言一顿,“那你……”

“那我怎样?”方锐觉得林敬言一定会说那你以后都来我这里过年好了。反正他们都是一个人。

“那你……”林敬言神色有些复杂,“感受一下吧。过完这个春节,你就可以离开了。”

啪——

方锐高高抓起的面团掉回了盆里。

“啧,手滑了。”方锐漫不经心似的继续揉面,“怎么,不怀疑我的杀人嫌疑了?”

“一直不怀疑,只是找不到证据,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林敬言没抬头,只把案板剁得啪啪响。

之后的好几天两人都默契地再没提这事,堆雪人,打雪仗,玩闹似的交手,把所有从幼稚到高端的事都干了个遍。

方锐是元宵节当天夜里走的。踏着狂欢过后的沉寂,留下一枚珍藏了几年的青玉扳指,带着林敬言送他的那把软剑就走了。没有给林敬言留任何道别的机会。是林敬言提出让他走的,他不知道原因,或许是自己一直以来都太自作多情。

走吧。像以前那样生活,也挺好。

挺好。

挺好的。

……好个屁!

方锐发现自己受跟林敬言生活的这个两个多月的影响太大了。明明还是每天潇潇洒洒,呼朋唤友的生活。但在外面游荡一天,晚上总下意识地想着要回家。看到什么可乐的新鲜事想跟人说,开口却发现身边只有一团虚无。

方锐在迟些时候遇到了张佳乐,被后者拉出去喝酒。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倒反而沉默了起来。

“喂,喂!发什么呆啊?”张佳乐说。

“方锐啊,我怎么觉得几个月不见你,你好像变了不少?”

“是吗,可能是被官府追惨了吧。”方锐轻描淡写,“孙哲平呢?”

“他?前段日子受了伤,在家休养着呢。”张佳乐说。

“哦。”方锐忽然一阵莫名的烦躁,他不禁开始有些恼林敬言。你既然一开始把我抓回去,又为什么要赶我出来?或者说,你既然最终要赶我出来,当初又何必让我住进去?

方锐叹口气,心知自己这是无理取闹。

外面的街口忽然拥堵起来。放眼一看,是几个衙役在一堵墙上贴了告示,一幅画像下配了好几行字。对于这些东西方锐一向是回避的,但一来这几个月针对他的风声渐渐松了,二来这里只是个小镇碰不上什么太大的麻烦,方锐便随着看热闹的人群挤上去一看究竟。

第一眼看画像,诶这人是谁,有点熟啊?

第二眼看告示:扬州府衙总捕头林敬言勾结强人,私通匪患,杀害同袍,罪不容诛。因其叛逃,故布悬赏。诛其者赏银百两,报行踪者五十,胆敢内之者同罪。

哦,林敬言啊。

一百两,还真不少。

林敬言!

方锐的心脏在刹那间漏掉了一拍,紧接着便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林敬言,通缉犯?这两个词在方锐的概念中本来是根本对不上号的。但是现在,他们居然一起出现了?

方锐忽然想起林敬言说过的两句话:

“维护正义或许是需要代价的。”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怎么了?”张佳乐跟过来看告示。

“妈的老林,跑去作什么死了!”方锐骂一句,“张佳乐,借我匹马,我要回扬州。”

方锐没花多大力气就找到了林敬言,尽管后者并不想让他找到。在两人共同生活的两个多月里,林敬言曾经半开玩的半认真地感慨方锐啊你那么会躲官府以后你要是离开了我上哪找你去,方锐哈哈一笑说老林我现在就告诉你作为一个高级的盗贼会怎样躲官府。现在看来,林敬言真是跟他学到了不少。

方锐看到林敬言的时候,林敬言正在小巷子里被两个小混混欺负。

“哟呵,这不是林捕头么,怎么这般落魄啊?”混混甲说。

“别废话了,他就是给咱送赏钱来的。”混混乙说完就抄着棍子往林敬言身上劈。这一劈太拙劣太普通,就是街头打架的水平,以林敬言的功夫应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化解的。结果却偏偏不是如此。林敬言不但被那一棍劈中,还被那两个混混接二连三的拳脚打倒在地,狼狈得毫无还手之力。

方锐看不下去了,悄无声息地靠近后一人一掌打晕两个混混,再去扶倒在地下的人:“老林。”

“方锐?”林敬言显得很意外,吃力地想爬起来,却又捂着胸口吃力地滑下。

“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赶你出去,还回来干嘛,不怕受连累啊。”林敬言叹气。

林敬言受了伤,这些伤并不致命,但最可怕的是他还中了毒。他那天喝了一杯手下弟兄递过来的茶,立刻就觉得不对劲。

“我早就猜到有这一天了,你不该回来的。”林敬言说。

林敬言其实早就调查清了方锐的案子。最终一切证据都显示出,方锐不是凶手,是扬州知府为了吞下被盗富商家的家产才编造出了一系列谎言。林敬言震惊极了,一边继续不动声色地收集证据,一边狠下心把方锐赶走。没想到他这边刚做好揭发扬州知府的一切准备,知府却先他一步发难。

“不是……他有什么证据说你私通匪患?”方锐不忿。

“咳,衙役在我床下搜到了一枚青玉扳指,两年前京师富豪沈风和被窃的那枚。”林敬言尴尬道。

“什么你一直没发现?怪我怪我!”方锐好一阵自责。眼见林敬言的处境艰难,方锐跑去当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弄了辆马车便把林敬言塞进去,架着车尽量往远了走。

“老林,坚持住啊。”方锐一甩鞭子,前面两匹马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逃,逃,一路逃。

该去哪里呢?

林敬言的身体状况已经极差。之前中的毒是他靠自己的内力才生生压下去的,但压下去并不代表就此无事。随着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那毒的作用也越来越频繁地显现出来。五脏六腑连着胸口一起撕裂般疼痛,肠子和胃统统绞在一起。林敬言不呻吟,弓着身子倒在马车上强自忍住,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剧毒在一天天地侵入经脉。

“来老林,喝点水。”方锐停下马车钻进来。

“谢……唔!”林敬言勉强咽下不过一秒钟,便趴在车沿呕吐起来,双手喘不上气似的用力扯着前襟。

“没事的啊老林,放松,忍一忍这阵就过去了。”方锐凑过去给林敬言拍背,看上去很淡定,心里却急得跟什么似的。照这个水米不进的架势,不出三天,林敬言就得完蛋。

“方锐。”林敬言忽然开口,“你听着,不要管我了,走吧。”

“开什么玩笑!”方锐脱口而出。

“我这个状况你也看到了,撑不了多久……”林敬言说着话忽然闭住了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声音越来越弱,“你要是真的不想让我太难受,就给我一刀吧。”

“不可能,别瞎想了。去后面躺着,我去城里请大夫。”方锐说。

两人这段时间一直没敢进城,在野外挑偏僻的路一路往北。本来想走得远一些再隐姓埋名找个小村庄隐居起来,但以现在林敬言的情况看,实在是不能再拖下去了。
方锐把马车停在路边隐蔽的地方,一万个不放心地走了。结果这附近还真的只有个小镇,连个像样的医馆都没有,只有那些坐在路边摆着个摊,看上去一点都不靠谱的“回春妙手”。方锐在旁边瞅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该请东街那个浑身脏兮兮的老头,还是西街那个看上去还算可以但一边给人看诊一边打呵欠的大叔。

“你想请大夫?”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谁?”方锐急急回头,就见一个一袭灰绿色长袍,背着药篓拿着药箱的人站在身后。气质看上去很沉稳,只是五官似乎有哪里有些稍稍奇怪。哦……两只眼睛大小有点不一样啊。

“你是郎中?”方锐一喜。

“不是。”来人摇头,“但我每天都和各种药材打交到,算是半个药师。”

“那能麻烦你跟我出一下城吗?有病人。”方锐决定死马当活马医。

“好。”来人没有推辞,拿起药箱便跟方锐走。

“多谢,请问大哥贵姓?”

“免贵,王杰希”

王杰希是全国最大中药连锁店中草堂的创始人。不过他从来不像其他大店的掌柜只管财帐,凡事喜欢亲力亲为,还经常去全国各地的分店游走。

“还没问尊驾贵姓?”王杰希像是不经意地问一句。

“我……”方锐打个哈哈,“同是江湖人,何必在意名姓。”

“哦,既然你这么说。”王杰希莫测高深一笑,“方先生,病人在哪?”

“……”方锐一顿,“王掌柜请,有劳了。”

方锐匆匆赶回去的时候被吓了一跳。大路上停了一队人吗,一堆的货物上插着黑红交错的骠旗,大队全副武装的人整整齐齐地坐在货物边修整。最令人胆战心惊的是,一个镖头模样的人正站在林敬言的马车外,腰间一把锋利的钢刀。

“住手!”方锐冲上。

“嗯?”那镖头一回头,就见一把明晃晃的软剑在眼前晃悠。镖头一个侧身避过剑锋,却也不拔刀,只将一双重拳砸来。

“诶别……”林敬言挣扎着要下车,“别动手!”

“林捕头?”王杰希却在一旁叫道。

“你是……王掌柜?”林敬言也认出对方来,“能不能帮忙拦老韩和方锐,他们有误会。”

那边的打斗还在继续,方锐虽然抢了先手,现在却被那镖头步步紧逼,眼看就要进入满地乱钻模式。倒是王杰希,不显山不漏水地靠过去,忽然一个飞身跃至二人中间,双手唰唰地上下纷飞,竟生生止住了二人的对打。

“误会。”王杰希淡淡地说。

那镖头不是别人,正是霸图镖局的总当家韩文清,正押着一趟镖从这里经过。方锐一开始着急没认出来,现在定睛一看,却也认出了霸图的旗帜。再加上面前这个神色冷硬一脸杀气的镖头,绝对是霸图镖局无疑。

“这毒我解不了,不过我知道有一人能治。”王杰希给林敬言把过脉后说。

“我也知道一人能治。”韩文清说。他和林敬言私下曾打过几次交到,也算熟人。

“哦?”王杰希扭头,“韩镖头说的是谁?”

“鲁地郎中之首,张新杰。”韩文清说。
“哦。”王杰希颔首,“我想说的是另一个。方士谦。”

“这两位啊。”方锐思考了片刻,“我还是去带老林去找张新杰吧。”

方士谦和张新杰都是名闻天下的神医。张新杰是鲁地第一医师,方士谦则被誉为“治疗之神”,就名气和本事而言似乎是方士谦更胜一筹。不过张新杰后来在鲁地开了医馆,方士谦则一直云游神出鬼没。因此对于求医的人而言,找张新杰显然更靠谱。

“沿这条路走,会快。”韩文清带镖局离开前指了一条路。

“一路小心。”王杰希留下两包草药,也施施然离开。

“谢谢。”方锐难得如此认真地说一次话,“老林,再坚持一下,你有救了。”

不得不说,韩文清作为一个走南闯北多年的镖头,对中原一带的地形确实非常熟悉。沿着他说的方向走,虽然一路上荒无人烟,却也安全无碍。除了在渡河时差点被一对扮成船夫的姓苏的兄妹骗去所有盘缠,但当对方得知他们的状况后便骂一句穷鬼又把钱丢了回去,顺手还多送了他们几十里。即便如此,待二人赶到鲁地时,林敬言也已经奄奄一息。

“靠,鲁地这么大,张新杰的医馆在哪里啊?”方锐在城郊抓瞎。

“找谁?”一个富家公子正好路过。

“张新杰。你知道他在哪?”方锐满怀希望。

“正要去。”对方点头。

“太好了,能带路吗?”方锐大喜。

“嗯。”对方再点点头,于是两人同行。方锐是个乐于跟人聊聊天的性子,路上一边照顾林敬言一边喜欢和那个富家公子样的人扯两句。但那个人却似乎一点也不善于聊天,能用微笑回答的问题就绝不开口,能说一个词解决的事情就绝不说一句话。

“我说你这个人……你叫什么名字?”方锐忍无可忍。

“周泽楷。”对方彬彬有礼地说。

“你不是结巴吧?”方锐深刻怀疑。

“不是。”对方认真地说。

两天以后的清晨,方锐终于架着车来到了张新杰的医馆。

“什么症状?急症左边走,一般头疼脑热请先等候。”医馆里小厮迎上去。

“人都快不行了,你说呢?”方锐急吼吼地要往里冲,正碰上一个人往外走,一袭白衣,青丝束发,一丝不苟。

“我就是张新杰。”来人说,“病人在哪里?”

张新杰出门;

张新杰上马车;

张新杰号脉;

张新杰皱眉。

“治不了?”林敬言勉强一笑,“真的治不了也没关系,是我拖得太久了。”

“不是治不了,只是……”张新杰沉吟片刻,“我要给你放血,同时灌药。但在此期间,你必须保持清醒。”

“那不难。”林敬言说。

“没那么简单,治疗的过程会非常难受。我治过五个你这样的案例,四个都在灌药的过程中疼晕了,再也没醒过来。”张新杰说。

“不是吧。”林敬言和方锐同时道。

“所以最好找一个人在你旁边一直说话,保持你的清醒。”张新杰说,“我去准备一下,半个时辰后开始放血。”

林敬言被扶进医馆,方锐跟进去。

“方锐,我……”林敬言似乎想说什么。

“别说话了老林,一会儿我就在你旁边看着,保证不让你睡过去。”方锐故作轻松。
话虽如此。

半个时辰后。

“老林你他妈别乱动!忍一忍!”

“老林,不许闭眼!看着我,啊,看着我!”

“老林!”

“想点其它方法吸引他的注意力,这样下去不行的,我还没灌药呢。”张新杰的声音飘过来。

“妈的。”方锐看着床上已经近乎虚脱的林敬言,心一横,把嘴唇咬出了血——

“老林,我喜欢你!”

林敬言浑身一颤,原本已有些失焦的双眼忽然又泛出些神采。方锐一看有用,便也顾不得其他,扯着嗓子就继续喊起来:

“我他妈喜欢你很久了!”

“虽然你成了通缉犯不全是我的责任,但那枚青玉扳指确实是我的。你要是就这么死了让我怎么办,以死谢罪吗!”

“老林你敢!不信你死一死试试!”

林敬言浑身都在抖,此刻已经疼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当他每次开始觉得昏昏沉沉时,总有个声音把他从意识不清的边缘拉回来。

“就这样,病人状态很好,我开始灌药了。”张新杰说。

一个时辰后,所有的治疗终于都非常成功地完成了。张新杰忙出一身汗,林敬言疼出一身汗,方锐也喊出一身汗。

“张大夫,有水吗?”方锐哑着嗓子。

“老林,喝点。”方锐拿两杯水招呼道。

“方锐。”林敬言定定地看着他。

“嗯?”

“我也喜欢你。”

哗啦——杯子碎了一地。

“你、你……老林……”方锐张口结舌。

“我怎么啦?”

林敬言嘴角上扬了一个弧度。撑着双臂想爬起来,身上却还没什么力气,手一软便整个人往下滑。方锐一惊,下意识地要去扶,却在蹲下去地一刹那,嘴唇碰到了一个温温热热的东西。

“我靠!”方锐跳起来,“老林你你你你耍流氓!”

“我是流犯,不是流氓。”林敬言靠在榻上正色道。

方锐:……

林方二人在张新杰的医馆里住了一段时间,渐渐发现霸图镖局的总镖头韩文清总往镖局里跑,再是渐渐发现他和医馆里那位好像有点不清不白的关系。

这天,林敬言忽然提出,要和韩文清出两趟镖。

“我的家产都被充公了,现在两袖清风什么也没有,也付不起医药费。如果不嫌弃,就请让我随老韩押押镖吧。”林敬言说。

“哎哟我都忘了这茬。”方锐一拍脑门,“我今晚就去弄钱。”

“不行。”林敬言摇头,“还是我去押镖。”

“可是老林你现在……行吗?”方锐挺担心。
有了张新杰的悉心调理,林敬言的身体渐渐地复原,只是终究伤了元气,内力大打折扣。现在的流犯林敬言跟以前的名捕林敬言相比,武功肯定要低个档次。

“你来试试?”林敬言走到外面招呼道。

“那你小心了啊。”方锐叫着便冲上去。他虽不善正面对敌,但那是针对韩文清这样刚猛的天下名镖头而言。方锐的绝对实力断然不差。此时冲上,却见林敬言一个扭身,反手接过他这一拳,又一掌暗搓搓推向他腰际。让人不能不叹其动作之连贯,反应之迅速,意识之猥琐。

“我去!老林你居然学我!”方锐被阴得直往后跳跳跳。

“学得怎么样?”林敬言又一掌推来。

两人用的同一种风格,同一种思路,甚至常常出现同一个招式,弄得方锐大为惊异连叹原来那半个一身正气的老林好像被毒死了只剩下猥琐的这半个。当然这只是开玩笑,方锐心里很清楚林敬言为什么要这样做。

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像原来那样打了。

没关系,那就变一变吧。

“老韩,怎么样,能跟你去押镖吗?”林敬言说。

“当然。”韩文清脸上没什么表情,“收拾收拾,明天入队。”

后记:

林敬言去押镖了,方锐也没闲着,潜入扬州府衙干了盗贼职业生涯的最后一票——用一夜把知府家的财宝全都搬到了公堂上。结果第二天钦差大人到了公堂,知府被当堂吓死。对林敬言的通缉取消了,对方锐的通缉也因其久不犯案,渐渐淡出了公众的视野。

后来林敬言和方锐回到了江南,在一个小村子隐居下来,开了家武馆。林敬言教刀枪剑戟,方锐教飞檐走壁。

方锐有时候还是会手痒想偷个东西。然后林敬言拿出块碎银字放进衣襟:“偷吧,偷到了我请你喝酒。”

林敬言有时候还是会手痒抓去个贼,从此小村里再无偷鸡摸狗之辈。

人们都说,村里来了两个高人。

孩子们都说,林夫子和方夫子,感情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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